粉笔灰落在我的校服领口时，我正盯着她的后颈。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把她的发梢染成浅金色，像那年夏天她蹲在河边看我折纸船时，落在水面的碎光。
传纸条过来的瞬间，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你杀过人吗”——五个字歪歪扭扭，带着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恶意。我把纸条捏在手心，指甲掐进纸页边缘，直到下课铃响，指腹都染上了蓝黑墨水的印子。
他们说我孤僻，说我总跟着她像个影子。可他们不知道，十三岁那年她把我的表白信扔进河水里时，我就在桥洞下看着纸船泡成烂纸；不知道她转学那天，我偷偷记住了她行李箱上的托运标签；不知道再次在这个教室看见她时，我攥着书包带的手在发抖，生怕她回头认出我这张长开了的脸。
跟着她是安全的。隔着半米的距离，闻她洗发水的柑橘味，看她写作业时咬着笔杆皱眉，就能假装那些被扔进河里的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还藏在某个角落。直到A挡在我面前，在后山的竹林里把拳头砸在我脸上：“你这种阴沟里的东西，也配盯着她？”
他的皮鞋碾过我掉在地上的笔记本，里面夹着那张被我抚平又揉皱的纸条。“她就是耍你玩，”他笑的时候牙齿很白，像我养过的那只咬过人的流浪猫，“你信不信，就算你死了，她也只会觉得少了个麻烦。”
我没告诉他，我早就知道。可知道和不在乎是两回事。就像知道她传纸条是为了逗我，还是会在每个她回头的瞬间，把心跳压得再轻一点；知道她可能早忘了那个折纸船的男孩，还是会在她随口说“这家便利店的关东煮难吃”时，绕三条街去买另一家的。
警察来的那天，我站在教室后门的阴影里。看见她握着笔的手在抖，看见她盯着自己的作业本发呆，看见A走过去时，故意把袖口的血迹往身后藏了藏。
他们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忽然顿了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天她传纸条时，“杀”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划破了草稿纸，她当时还对着同桌皱了皱鼻子，说“这笔真难写”。
我慢慢走过去，停在她身后。阳光从窗户外斜切进来，在她的纸页上投下一块亮斑。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绷紧，却没有回头。
其实我一直攥着那张纸条，在口袋里，被体温焐得发烫。他们说找到尸体时，死者手里紧攥着一张写着字的纸——那是A放的，他以为能嫁祸给她，却不知道我早就在纸条背面，用铅笔描了无数遍她的名字。
她终于下笔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那年夏天她蹲在河边，手指拨弄水面的声音。我看着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杀”字的尾钩在记忆里慢慢淡去，忽然想告诉她：
我没杀过人。
但我为你，死过一次。
她写完最后一笔，忽然侧过头，往我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刚好晃过她的眼睛，她好像没看清什么，又转了回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阴影里。口袋里的纸条边角已经磨得发毛，背面的名字被描得太深，几乎要划破纸页——就像我藏在心里的话，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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