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雪烬

雨珠一颗颗从檐角滑落，沿着瓦片的弧度坠下，在青砖上蜿蜒流淌，竟勾勒出燕山雪峰隐约的轮廓。江淮将密函“啪”地掷在案头，火漆上的狼首印纹与他袖口暗纹诡异地叠合在一起，仿佛宿命的重影。明姩正要提起茶壶斟茶，忽觉手腕一紧被他钳住，瓷盏“咚”地撞上案角，滚烫的茶水溅起，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公主可知，本宫为何独爱雪绒茶？”江淮低笑一声，拇指摩挲她腕间的新疤，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什么尘封的秘密，声音隔着空气传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明姩抬眸直视他的双眼，那双眸子里燃着两簇火苗——一簇是烛光映照的明焰，另一簇却是比烛光更深、更灼人的暗红。“殿下既知茶中藏血，何必还问本宫？”她轻哼一声，抽手时故意让瓷盏再度倾斜三分，茶水顺着案面蜿蜒流淌，竟描摹出一面撕裂的燕军旌旗。

江淮忽然笑了，笑声冰冷如掺了冰碴：“十年前，北燕使团携雪绒茶南下求亲，却在归途被南朝截杀于雁门关。那日雨势倾盆，箭矢穿透茶箱时，雪绒花瓣混着血沫飘了半里地……倒是比公主方才斟的这杯茶，更添几分艳色。”

“哦？”明姩指尖轻轻抚过案面溅湿的水痕，忽然蘸了一滴茶水，在案上缓缓画出一个箭贯三雁的图腾。江淮瞳孔骤缩，那是燕军箭匣专属的秘纹！唯有王族嫡系才知晓的图腾。

“殿下可曾听闻，北燕箭师临终前，会将最后一支箭矢熔入茶盏，赠予最恨之人。”她的指尖猛地戳向案上的箭纹，语气冷冽，“就像二十年前，南朝从本宫母后喉间夺走的那支玉簪箭。”

烛芯忽然爆响，江淮扯开密函，内页的玉簪燕羽图与明姩母后遗物分毫不差。他忽然撕下半张《昭陵帖》残页覆其上，左笔字迹如刀锋般剜入纸面：“二十年前，本宫父亲亲率暗卫，从北燕王帐中盗出此簪——簪尾血槽，至今嵌着南朝使臣的断指。”

明姩耳畔的箭疤骤然一烫，她伸手夺过残页，指尖触到江淮昨夜写盟约时溅落的朱砂墨渍。那抹暗红与血槽锈色浑然一体，令人心头一震。“所以殿下今日撕《昭陵帖》，是在效仿先人盗簪，还是……”她冷笑一声，随手将残页掷向烛火，“想用本宫的血，续写这未竟的止战书？”

雨声骤歇，江淮猛地擒住她掷纸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公主袖口为何藏着《血谏章》残卷？百年前南朝忠臣蘸血求止燕军北伐，今日公主的血，又为谁而流？”

明姩忽然举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砰”地一声，碎片迸裂如百年前熔箭铜鼎的裂纹。“殿下焚《血谏章》，本宫便以血续写！”她声音转厉，语气中透出几分森然，“正如三百年前，北燕王后吞簪护符，用喉管熔出半枚密符——”话音未落，她猛然扯开衣领，锁骨处赫然烙着与密函相同的狼首印痕。

江淮呼吸一滞，忽听暗卫破窗而入，急声道：“殿下，北燕使团今晨暴毙，死状如饮血茶！”匣中茶盏内壁渗出猩红纹路，与十年前雁门关的血迹分毫不差。明姩早已抢过茶匣，双手一撕，茶盏碎片割破掌心，血珠滚入茶渍，竟泛起诡异的金芒。

江淮将她拉入阴影，忽觉她腕间新疤形如箭镞，与十年前截杀现场的箭痕如出一辙。“公主烙此疤时，可曾想过今日会被本宫攥在掌心？”他咬住她耳垂，湿热的气息夹杂着墨香，“本宫幼时摹《血谏章》，总写不出‘止战’二字，如今倒想蘸你的血试试。”

窗外箭光乍现，“嗖”地一声钉入他方才所立之地，箭镞尾刻的密符与玉簪血槽纹丝合缝。江淮将她拽入梁柱阴影，明姩嗅到箭锈味与他指尖墨渍的血腥气诡异地重叠，忽然冷笑出声：“殿下i可知，那日母后吞簪前，在本宫耳后烙下了什么？”

她猛地扯开江淮的衣领，太子左胸赫然烙着与燕军箭纹相同的裂帛图腾。雨声炸响，两人对峙间，呼吸交织，烛台倾覆，墨渍、血纹与残页在火中交融成新的符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