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明德十九年霜降，镇北将军顾昭的头颅悬上雍州城门那日，朱雀大街的说书人还在传唱她当年马踏突厥王庭的英姿。

　　世人皆道景明帝李鹤心狠，却不知他们初见那夜，太池上飘着的千盏莲花灯，有一半是被少女枪尖挑翻的。

　　那日正是上元夜，顾昭为追查军饷案潜入皇宫。她踩着琉璃瓦掠过飞檐时，银链枪不慎勾断祈福的红绸，漫天经文如雪纷扬，正落在帝王仪仗前的獬豸纹毯上。

　　“好俊的身手。“李鹤抬手拦住射箭的羽林卫，玄色冕旒下的眼睛却盯着她腰间的鎏金错银壶，“只是偷喝贡酒时，该把虎符藏好些。“

　　顾昭反手抖开缠在腕间的银链，枪尖堪堪停在帝王喉前三寸：“陛下不如先解释，为何幽州将士的抚恤金会变成内务府的纹银？

　　禁军惊呼声中，李鹤握住她的手，顾昭的玄鸟印记烫的她险些拿不住枪杆。

　　“因为朕需要数千尸体。“帝王指尖抚过枪尖，任掌心被割，血却从顾昭掌心喷涌，“户部亏空的数目，得用突厥王族的头颅来填。“

　　子时更鼓响起时，顾昭的银链枪缠上了太和殿盘龙柱。她看着李鹤将朔方军虎符扔在案前，葡萄酿倾倒，溅在《边境布防图》上，像极了漠北的落日残血。

　　“想要真相？“李鹤亲手将虎符放在她的掌心，鲜血染红了虎符，也染红了他的心，“那就替朕打赢这场仗，用军功来换你父母的清白。“

　　出征那日，顾昭没见李鹤相送，于朔风中转身上马。

　　“诸君听令！“她将银枪一挥，锁骨处的玄鸟烙纹灼灼生辉，掩于层层布料下，“此去不问皇命，只祭冤魂！“

　　三军雷动的呼啸声里，城门上李鹤摩挲着腰间缺口的玉珠。那是顾昭昨夜闯入寝殿时，用银枪从九龙冠冕上钩走的——枪风扫落十二旒白玉珠，却在触及他咽喉时陡然偏转。

　　“陛下可知玄鸟为何叛出神界？“她不甘心的扔掉银枪，“因为自由不可被束缚，哪怕死也不行。“

　　漠北的风雪夜，顾昭在帅帐焚烧第五道催战圣旨。火舌舔舐着“畏战不前“的斥责时，副将捧着密报冲进来：“探子来报，突厥人准备撤离了！“

　　她抚摸着箭簇上熟悉的蟠龙纹，突然想起李鹤掌心那道疤。去年帝王秋狩遇刺，刺客用的正是这种御制箭矢。原来从那时起，自己就是棋局里诱杀世家的活饵。

　　“传令下去。“顾昭在火盆里投入新柴，幽蓝火焰映亮眼底血丝，“三日后决战，本将要让王庭的雪终年不化。“

　　那场载入史册的赤霄之战，顾昭用银枪串起十二部落首领的头颅。班师回朝那日，她红衣白马过朱雀门，枪尖挑着的不是捷报，而是户部贪污的官印。

　　回朝后的私宴，李鹤设在了东宫，那是她们开始的地方。为她斟酒时，指尖不着痕迹地擦过杯沿。顾昭仰头饮尽的刹那，锁骨处的玄鸟烙纹突然灼痛——年轻的帝王为了留住她而下了禁制。

　　“爱卿可知，朕最欣赏你什么？“帝王拭去她唇边血渍，笑道“你跪着接旨时，脊梁骨是直的。“

　　“我不甘愿做这笼中鸟”顾昭大笑着，火光冲天里她笑的明媚，火光照亮李鹤脸上的泪痕，须臾之间，寝宫里，年轻的帝王睁开了眼睛，面沉如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顾家满门也只余顾藜在京，很快也不在了。顾藜缩在角落里，寒意从骨头缝里开始渗出来。不是冬日的朔风，不是腊月的冰雪，是比那更冷、更钝的东西，从五脏六腑缓慢地冻结上来，一点点封住奔流的血液，凝固跳跃的心口。喉头涌上的腥甜带着铁锈味，又很快被一股火烧火燎的剧痛压下去，那痛意盘踞在腹中，绞拧着，翻腾着，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

“姐姐是来接我走的吗……”空荡荡的屋子，顾藜喃喃道，远处的黑影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顾藜最宝贝这个妹妹，要是知道她走后妹妹吞了毒，“唉，我只能亲自向将军赔罪了。"很快了，真的很快。

真冷啊，他拢了拢大氅，雪下个没完，心里也飘起雪花，其实朕错了，求你回来，求你回来看看，天下安定，唯我夜夜独寝，真是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