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虽然不是一个好老师，但我也庆幸自己不是一个好学生
1991年12月25日
西伯利亚的寒风像无数冰冷的刀子，裹挟着粗粝的雪粒子，疯狂抽打着克里姆林宫冰冷的石墙。瓷裹紧了厚重的大衣，帽檐压得很低，但刺骨的寒意和呼啸的风声依旧让他几乎睁不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灰白，只有脚下踩踏新雪的“咯吱”声异常清晰。
“是瓷先生吧？”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风声。莫斯科的身影出现在厚重的橡木门后，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侧身，“请进。祖国大人…有话和你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凝结着冰霜。
“好。” 瓷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踏入了门内。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肆虐的暴风雪，但一股更深沉、更压抑的寒意却扑面而来。
走廊幽深而寂静，只有壁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在古老的地毯和墙壁上拉扯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书籍、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衰败气息。莫斯科沉默地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推开一扇同样厚重的房门，光线稍微明亮了些，但氛围却更加凝滞。这是一间宽敞却显得异常空旷的房间。壁炉里勉强燃着一点微弱的火苗，挣扎着对抗严寒，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高大的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纷飞的雪。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床铺上，躺着那个曾经令世界震颤的身影——苏维埃。曾经如钢铁般坚韧的躯体如今深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里，显得异常单薄。他那标志性的、燃烧着赤色火焰般的红瞳，此刻却有些失焦地、紧紧地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穹顶，仿佛在凝视着遥远而模糊的过往。
听见开门声，那红瞳缓缓地、极其费力地转动了方向，最终落在了瓷的身上。
“你来了…” 苏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干涸的深井中艰难地汲取，“我等你…很久了，达瓦里氏…” 他的目光穿透了房间的昏暗，紧紧锁住瓷，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中心——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刻骨的遗憾，但最汹涌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的不舍。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对不起…” 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我当时昏了头…才做出…那样的事…” 他指的是那段曾让彼此关系陷入冰点的艰难岁月。说话似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他微微喘息着。
瓷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快步走到床边，看着这位曾经强大如山的老师、盟友，如今如此脆弱地躺在面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带着复杂难言的释然与感伤：“好了，不用说了，苏。” 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当年的事…我们各有难处。都过去了…我原谅你了。” 这句话出口，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又像是亲手合上了一本写满沉重历史的书页。
苏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像是即将熄灭的火星最后一次的跳动。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抬起一只苍白的手，那曾经能掌握命运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他冰凉的手指摸索着，终于抓住了瓷的手腕，力道轻得让瓷心惊。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苏的声音更低了，气息如同游丝，目光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执拗，紧紧盯着瓷的眼睛，“帮我…照顾好…俄…是我…没能做好…一个父亲…该做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最后残存的生命力，带着深重的遗憾和未尽的牵挂。
话音刚落，还没等瓷做出任何回应，异变陡生。苏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散的沙砾。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碎片——如同最细小的星辰，又像是燃烧殆尽的余烬——开始从他的身体各处升腾、剥离、飘散。
“苏维埃！” 瓷猛地反手想抓住那只正在消散的手，却只握住了一片虚无的冰冷。他失声喊出那个曾经响彻寰宇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光点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弥漫、升腾，它们飘过冰冷的床幔，掠过壁炉里那点苟延残喘的火苗，最终穿透厚重的窗帘，融入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西伯利亚风雪之中。房间内骤然失去了最后一点暖意，壁炉的火苗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和冰冷的死寂。
瓷僵立在床边，手还徒劳地伸在半空，掌心空空如也。空气中，只残留着苏最后那句托付的低语，以及光点消散后留下的、比西伯利亚寒风更加刺骨的冰冷与空旷。窗外，风雪依旧，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奏响无声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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