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郊外的庭院落了今冬第一场雪,苏摘下皮手套去接飘落的雪花,指尖刚触到冰晶就融成透明的水珠。他想起四十年前瓷教他沏茶,青瓷盏里浮沉的茶叶像极了自己此刻手心里化开的雪。
"你们斯拉夫人对情感总是这样迟钝。"瓷捧着茶盏轻笑,军大衣袖口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手腕。那是1950年的冬天,克里姆林宫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瓷眼尾的朱砂痣映成跳动的火星。
苏在庭院西北角种了成片的向日葵,用伏特加代替清水浇灌。深秋的花盘垂着沉甸甸的头颅,金黄花蕊间凝结着透明酒液,像极了瓷睫毛上未落的泪。1968年布拉格的雪夜,他在装甲车轰鸣声中抓住对方冰凉的手腕,却发现中国人的军装口袋里藏着干枯的向日葵花瓣。
"你明明读得懂那些信。"瓷把脸埋进深灰色围巾,莫斯科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每片花瓣的纹路都是西里尔字母,伏特加浸过的向日葵能在零下四十度存活——这种疯话只有你会相信。"
苏沉默着解开大衣纽扣,心口位置的口袋里躺着褪色的梅花手帕。1949年西伯利亚铁路的专列里,此刻他的指节抚过手帕边缘,冻僵的指尖在梅花纹路上轻轻摩挲,军用怀表在衣袋里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九十年代第一场暴风雪来临那夜,苏在克里姆林宫墙角的积雪下埋了最后一瓶伏特加。玻璃瓶里的向日葵籽浸泡在烈酒中,花瓣标本夹着泛黄信笺,钢笔字迹被水渍晕染成模糊的泪痕。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线,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结出冰凌,恍惚间又看见北京城的琉璃瓦上,那个披着月白色长衫的身影正在雪中煮酒。
当红星从克里姆林宫穹顶坠落的瞬间,北京四合院里的白梅开了。瓷打开地窖里尘封的木箱,伏特加酒瓶中的向日葵依然保持着鲜活的明黄,只是浸泡花瓣的液体早已结成永不融化的冰。他对着月光举起酒瓶,三十年前苏在布拉格街头塞进他大衣口袋的向日葵籽,正在冰层下闪烁着幽蓝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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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颤抖的手指抚过酒瓶表面冰霜,军用匕首划开封蜡时溅起细小的冰晶。伏特加醇香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仰头饮尽四十年陈酿,喉结滚动间吞咽下整个西伯利亚荒原的风雪。当最后一口烈酒灼穿胃壁,掌心的玻璃瓶突然迸裂,十五颗向日葵籽混着冰碴滚落,在青砖地上敲击出《喀秋莎》的旋律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