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默那突如其来、坚定无比的拥抱,显然超出了刚刚“醒来”、还处于巨大认知冲击中的匿影的预料。
被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整个抱起,悬离地面,拥入一个带着熟悉气息却又似乎更加坚实宽阔的怀抱,匿影那对猩红的电子眼瞬间瞪得更圆了,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他“内心”的慌乱。
“唔?!等等——玄默?!” 匿影下意识地发出带着电子杂音的惊呼,他那双短小圆润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笨拙地胡乱挥舞、踢蹬起来,试图找到支撑点或者挣脱这过于紧密的束缚。
邦布的身体虽然结构精密,但毕竟匿影还没完全适应这具新躯体。短小的四肢在空中划出毫无章法的轨迹,偶尔会不小心碰到玄默的披肩、帽子,或者旁边的操作台边缘,发出“叮当”的轻响。
“别、别这样!快放我下来!这姿势……很奇怪!” 匿影的声音里混合了窘迫、不适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过于真实接触的本能抗拒。
然而,就在他徒劳挣扎的这几秒钟里,他猩红电子眼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玄默近在咫尺的侧脸。
月光透过窗户,清晰地照亮了玄默的脸颊。匿影看到,在玄默的眼角,几颗晶莹剔透的液体,正缓缓地、无声地滑落,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下去,有几滴甚至落在了匿影冰冷的斗笠边缘。
那是……眼泪?
匿影的挣扎动作骤然停住了,连带着他猩红眼眸中的光芒也凝固了一瞬。
他“认识”玄默很久了,一起经历过生死,分享过最深处的秘密,也见过他冷酷战斗、沉默思考、甚至偶尔促狭坏笑的样子。
但……他几乎从未见过玄默流泪。不,是从未。
这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将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的家伙……竟然会流泪?而且是因为……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匿影刚刚稳定下来的数据处理核心。
那里面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言喻的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这具机械身躯都感到“灼热”的触动。
他知道玄默为了“复活”他,或者说,给他一个新的“存在”,付出了多少。
那些精密到恐怖的设计图,那些搜寻来的稀有材料,那些不眠不休的调试,以及最后那枚承载着他所有记忆与人格的芯片……这一切,都源于玄默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与深厚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谊。
而现在,这份成功带来的,不仅仅是新生的喜悦,还有对逝去痛苦的释放,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所以,连玄默这样的家伙,也……落泪了。
匿影停止了无意义的挣扎,他安静了下来,短小的双臂也不再挥舞。
他那双猩红的电子眼,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玄默眼角残留的湿痕,以及那双瞳孔中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感。
几秒钟后,匿影用一种比刚才平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无奈的电子音,轻声说道:
“好了,玄默。” 他抬起一只手臂,用那圆润的末端,不太熟练地、但力道很轻地,拍了拍玄默环抱着他的手臂,就像过去他还是怪人时,偶尔互相安慰或鼓励时会做的那样。
“放我下来吧。” 匿影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了窘迫,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淡淡的安抚“这样抱着……我有点不太舒服。而且,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事……要弄清楚,不是吗?”
他指的是他这具邦布身体,指的玄默身上那些明显变得新变化,也指他们分别后各自经历的一切,以及……未来。
玄默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经迅速平复下去,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平静,只是眼角残留的湿痕在光线下依旧清晰。
他依言,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匿影放回了操作台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当匿影那对短小的机械足稳稳站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时,玄默才仿佛从刚才那汹涌的情感潮汐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了自己脸颊上那尚未完全干涸的冰凉湿痕。眼中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窘迫的神色。
他迅速而用力地用手背抹过眼角和脸颊,将那几滴不请自来的“软弱证据”彻底擦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果断,仿佛要连同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也一并抹除。
当他重新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近乎面瘫的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隐约透露出一丝残留的情绪波动。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匿影身上,仿佛刚才那个紧紧拥抱、悄然落泪的人不是他自己。
与此同时,站在操作台上的匿影,似乎也暂时从与玄默的重逢情绪中抽离,开始更仔细地“审视”自己这具全新的躯体。
他再次低下头,猩红的电子眼聚焦在自己那双抬起的小短手上。
那圆润的的双手,在工坊幽蓝的光线下反射着哑光的黑色金属色泽。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肘部”,关节发出极其细微、但在他敏锐的“听觉”中异常清晰的机械转动声。
他又试着握了握“拳”,感受着内部微型伺服电机传递来的、有限的力量反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覆盖着微型甲胄、但依旧显得十分“娇小”的身躯,又看了看自己与操作台、以及与旁边玄默身高的对比。
一种混合了荒谬、无奈、以及一丝淡淡失落的情绪,通过他猩红眼眸光芒的微妙闪烁传递出来。
“这具身体……” 匿影开口,电子音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嫌弃和自嘲“好孱弱。”
他挥了挥小短手“感觉稍微用点力,这‘胳膊’就要散架了似的。而且……”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睛“看”向玄默,语气里的嫌弃更明显了“好矮。我记得我以前……有一米九八吧?”
他甚至还试图“挺了挺胸”,虽然邦布的身体结构让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似乎想找回一点曾经的身高气势,但对比之下,只让他显得更像一个努力装大人却失败了的玩偶。
玄默听着匿影那充满嫌弃的“抱怨”,看着他站在操作台上、努力“挺胸”却只到自已腰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好笑的光芒。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平稳的语调,客观而冷静地陈述事实:
“这里是外环。” 他言简意赅“资源有限。”
他走到操作台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匿影胸甲“能弄到这些材料,完成这种程度的微型化和能量集成,还加载了‘萝卜’芯片和你的记忆数据……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自夸,也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现实的条件限制。
在外环这种地方,能“复活”一个人,本身就是近乎奇迹的事情,对躯体的“强度”和“高度”,自然无法苛求。
“啧,知道了知道了。” 匿影(邦布)挥了挥小短手,语气恢复了点过去的随意,但多了一丝认真“矮就矮点吧,孱弱……也能练。至少,能‘看’能‘听’能‘说’,还能动。”
他猩红的眼睛“看”向玄默,光芒中带上了一丝询问“那么,我亲爱的‘造物主’先生,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我这‘孱弱’的新身体,总不能一直摆在这当装饰品吧?还有,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了?我‘死’了多久?”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显示着匿影虽然身体变了,但思维依旧敏捷,对现状和未来充满探究欲。
他急于了解自己“死亡”期间发生的一切,也急于为自己这崭新的、虽然“孱弱矮小”但毕竟“活着”的存在,找到定位和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