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咳！咳咳咳……” 那名队员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对比利的愤怒。

比利收回手，双臂抱胸，退后两步站到了大老爹身侧，但那对黄色的眼睛依旧冷冷地扫视着凯旋者众人，尤其是庞培，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和戒备。

大老爹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庞培，他向前走了两步，巨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沉稳的压迫感，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示意双方都冷静。

“庞培首领，” 大老爹开口，声音不卑不亢，“事情经过，我的小伙子说了。你的队员也在这里。是非曲直，总有个说法。但在这里打起来，对谁都没好处。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把账算清楚？”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给了凯旋者面子，也表明了己方并非理亏，更提出了解决的途径，展现了老练的处事手腕。

当大老爹——这位戴着墨镜、花白须发、红色皮肤魁梧如山、曾引领卡吕冬叱咤风云的初代首领（这里是作者猜的，属于私设。）——用他那沉稳浑厚的嗓音，提出“换个地方，坐下来，把账算清楚”的提议时，庞培看着眼前这位早已淡出视野、却依旧气度不凡的传奇人物，心中的恼怒和紧绷，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敬意所取代。

庞培知道大老爹的事迹。那些随着时间流逝、在外环年轻一代中已逐渐模糊，但在真正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心中，依然沉甸甸的往事。

那不是需要宣之于口的传说，而是刻在历史痕迹里的重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收敛了方才因手下受伤而升腾的怒意，对着大老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大老爹，既然你开口，这个面子，我庞培必须给。”

他没有用“首领”之类的客套称谓，而是直接称呼“大老爹”，这本身就是在承认对方超越当前立场和冲突的、某种更根本的份量。

紧接着，庞培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决定。他看着那些散落在地、沾染了尘土的物资，沉声道“这批物资，我凯旋者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比利——那台眼中黄光依旧闪烁、带着明显敌意的机器人，然后直视大老爹墨镜后的方向，给出了一个超出常规的条件“价格，就按当前野火镇黑市正常交易价的…… 110% 支付。”

高于正常价10%！

这不仅是在平息冲突、补偿可能的“强买”过失，更是一种明确的、带有尊重意味的让步和示好。

庞培在用这种方式表明：

一，他承认此事凯旋者一方，至少是部分成员理亏在先；

二，他对大老爹本人及其代表的卡吕冬过往，保有敬意；

三，他不希望因为这点资源纠纷，将双方残留的旧怨进一步激化。

这个决定，既顾全了凯旋者的面子，也给了大老爹和卡吕冬旧部一个足够体面的台阶，甚至还隐含着一丝“愿意就此了结旧怨，或至少避免新冲突”的信号。

大老爹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花白的胡子似乎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片刻。周围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报价，而变得有些微妙。

比利似乎对这个价格也有些意外，眼睛光芒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但警惕之色未减。

终于，大老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喜怒“庞培首领，大气。”

“那就按这个价。货，你们点清楚。钱，按老规矩，一半现结，一半三天内汇到指定账户。”

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接受了这个明显有利于己方的价格，但同时也给出了清晰的交易条件，显示出他作为老派人物对“规矩”和“信誉”的重视。

“成交。”庞培干脆利落地点头，然后转身对一名负责后勤和财务的队员道“清点货物，按大老爹说的办。”

紧张的气氛，随着这桩突如其来的“溢价交易”达成，终于彻底缓和下来。虽然敌意和旧怨不可能就此消失，但至少避免了当场流血冲突的升级。

大老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比利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

比利最后又看了一眼正在指挥手下清点货物的庞培，以及始终站在庞培侧后方、沉默观察的玄默，才跟着大老爹离去。

处理完与卡吕冬旧部的冲突，用一笔溢价交易暂时稳住了局面后，庞培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带着玄默和几名核心成员，径直赶往野火镇上那家条件相对最好的医馆。

医馆不大，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负责照料少女的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凯旋者老医疗兵，他见庞培进来，立刻迎上前，低声道“首领，那孩子醒了有一阵子了，喝了点水，吃了些流食，身体还很虚弱，但意识基本清醒了。就是……受了很大惊吓，不怎么说话。”

庞培点了点头，挥手让医疗兵和其他人暂时退到外间，只带着玄默一人，轻轻推开了里间病房的门。

病房内光线柔和，一张简单的病床上，那个章鱼半希人少女正半靠在床头。

她已经清洗过，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病号服，明黄色的短发还带着湿气，软软地贴在额前和耳边。

那四条淡紫色的触手被她小心地蜷在身侧，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蠕动一下。

听到开门声，少女立刻抬起头，一双如同最上等紫水晶中晕染了淡粉色、又点缀着几圈浅淡绿色圆环的奇特眼眸，望向了门口。

她的瞳孔是深邃的黑色，此刻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和呆滞，仿佛还未完全从巨大的惊恐和变故中回过神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这双眼睛的颜色如此独特，如同蕴含了某种神秘的能量，让人过目难忘。

看到走进来的是庞培，她昏迷前最后见到的、给她安全感的高大身影、一个戴着面罩的狼希人和一个面容冷峻、有着异色瞳孔的狼希人少年，少女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触手下意识地蜷得更紧，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但并没有尖叫或躲避。

庞培在床边停下，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一个相对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表情——这在他那饱经风霜、线条刚硬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但眼神中的关切却是真实的。

“孩子，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庞培放缓了声音问道。

少女眨了眨那双色彩奇异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她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庞培的话，然后才用细弱蚊蚋、带着刚醒来不久沙哑的声音，轻轻回答“没……没事了……谢谢您……”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鼓起勇气，然后更小声地补充道，“我叫……伊德海莉·墨菲……”

伊德海莉·墨菲。

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虽然微弱，但咬字清晰。

庞培听到少女清晰地吐出“伊德海莉·墨菲”这个名字时，心中那根关于黑水基地的弦绷得更紧了。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即将开启的却是一扇通往残酷真相的门。

他看着病床上那双色彩奇异却盛满惊惶与茫然的眼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蜷缩着的紫色触手，这位以铁腕和强硬著称的红岩镇首领，头一次感到了沉重的犹豫。

该如何告诉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刚刚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孩子，她的父母，很可能已经在那场诡异而猛烈的灾难中，与她永远地天人永隔了？

直接说出“他们已经死了”吗？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无异于最残忍的。

庞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挣扎与不忍。他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伊德海莉那双仿佛能映出人心中最柔软部分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门边、如同影子般观察的玄默，忽然上前半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平淡却清晰地开口道“首领。”

庞培转头看向他。

玄默平静地回视着庞培，目光扫过病床上那个柔弱的身影，话语简洁而直接，如同他惯常的风格，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出人意料的“柔软”“她看起来，才十一岁。”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庞培心中的犹豫。是啊，十一岁，一个本该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年纪。

玄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用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直接告诉她……太残忍了。”

他没有用“可能”、“或许”这样的词，而是直接指出了那个血淋淋事实的后果。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在庞培看来，或许有些“不像”玄默会提出的建议“要不……先骗她一下。”

“就说，她的父母……失踪了。”

玄默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战术方案。但他那双异色的瞳孔，却极其短暂地、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回忆起某些深埋的、关于“失去”的碎片。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失去”的滋味，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在绝望的废墟上，哪怕是一个脆弱的谎言，有时也能成为支撑生命的、暂时的浮木。

“失踪”和“死亡”，在结果上或许最终相同，但在一个孩子心中，却意味着天壤之别。

“失踪”还留有微弱的希望，还能成为活下去的理由和寻找的动力。而“死亡”，则是彻底的终结，是足以压垮一颗稚嫩心灵的绝望。

庞培深深地看了玄默一眼，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复杂的了然和赞同。

他明白了玄默的意思。这不是逃避，也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在极端残酷的现实面前，对幸存者最后一点心灵防线的保护，也是一种策略——一个心神相对稳定、抱有希望的孩子，比一个彻底崩溃的孩子，更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也更有可能在未来坚强起来。

病房内，伊德海莉似乎感觉到了门外凝重的气氛，不安地动了动，眼眸望向门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庞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伊德海莉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尽力温和的神情。

他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也更加柔和“伊德海莉，”

他叫了她的名字“关于你的爸爸妈妈……我们的人在发现你的地方附近仔细寻找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道“很抱歉，我们……暂时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