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玖

江晓锦带人绕到火把队侧后方时，窝棚里的咳嗽声还在断续着。老张攥着那罐混了血的药酒，看着郑瑜喉结又动了动，忽然发现他搭在草席上的手指蜷了蜷——那动作轻得像片落叶沾了露水，却让老张猛地按住了自己的独眼。

“轻点。”他朝旁边两个小卒低喝，伸手去探郑瑜的额头。滚烫的热度竟退了些，后心敷着的草药被血浸得发黑，却不再有新的血珠往外渗。龙鳞草混着烈酒的气息漫在窝棚里，带着股狠厉的腥甜，倒真比寻常药草多了几分霸道。

郑瑜的睫毛又颤了颤，这次没再停住。眼缝里先漏出点光，像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勉强能看清棚顶茅草的轮廓。他喉间滚了滚，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点嘶哑的气音，倒把自己呛得又是一阵咳。

“别使劲。”老张赶紧把他上半身扶起来些，垫了捆干草在他背后，“江姑娘去引开追兵了，说等你醒了……”他顿了顿，想起江晓锦临走时的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说等陈先生回来，就和你们去一线天。”

郑瑜的眼皮终于掀开些。右眼的淤青还肿着，看东西有些模糊，却死死盯住了老张手里的空酒罐。那罐子是他藏在石缝里的，去年秋天酿的野葡萄酒，大抵猜到了用途。

“她……”他终于挤出个字，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腕子……”

“没事！就划了道小口子！”老张赶紧摆手，又怕动作太大晃着他，“陈庚先生说的没错，你这命啊，真是她的血吊回来的。”他指了指郑瑜左袖管，“你自己绑的这东西，刚才换药时没敢动，这是啥？”

郑瑜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腕上。麻布裹得很紧，里面是半截磨得光滑的狼骨，是去年春初在一线天捡到的，当时想着等她学会掷石凿，就送给她当信物，没成想先派上了这用场。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又动了动，这次蜷得更明显些。老张看他嘴唇干裂，想往他嘴里喂点水，刚端起水囊，就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是兵器落地的脆响。

“是江姑娘得手了！”一个小卒兴奋地低喊。

郑瑜的嘴角似乎牵了牵，像是想笑，却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倒吸口冷气。他闭上眼睛歇了会儿，再睁开时，眼神亮了些，能看清老张鬓角的白发了。

“一线天……”他轻声说，声音虽哑，却比刚才稳了，“草……该绿了。”

老张没接话。他看见郑瑜后心的草药堆里，有新的绿意透出来——那是江晓锦临走时撒的草籽，说是一线天石缝里的新草，带着活气，能压得住血腥。此刻那些草籽竟真的破了皮，冒出点嫩黄的芽，沾在发黑的药泥上，倒像给这满棚的血腥气，添了点不讲理的生机。

远处的火把声渐渐远了。江晓锦的笑声突然穿透夜风传过来，带着点野气的清亮：“老张！把他看好了！找到陈庚，咱们就挪去一线天！”

郑瑜往窝棚外望了眼，月光正顺着茅草缝钻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左袖管里的狼骨，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竟有了点力气。

那力气不大，却足够攥紧些什么——比如一个约定，比如一点，等下去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