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江晓锦跟着老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深处走,靴底踩在腐叶上,发出“噗嗤”的闷响。老张说那处石洞藏在三道瀑布后面,寻常人就算走到跟前,也只会当是块天然形成的岩壁——这是郑瑜当年亲自选的地方,说要留着给弟兄们做最后退路。
“郑先生当年总说,狼山的雾是活的。”老张忽然开口,独眼里映着细碎的光,“他说雾浓的时候,连鸟都辨不清方向,正好藏人。”
江晓锦握着狼纹令牌的手紧了紧。她总听陈庚提起郑瑜,说他虽不是领兵的将军,却比谁都懂布局,北方几处要紧的粮仓、暗道,都是他早年凭着一支笔、一张图勘出来的。晨柄王当年能坐稳北方,一半的功劳要记在郑瑜头上,可这份“功”,最后却成了催命符。
转过第三道弯时,果然听见水声轰鸣。一道白练从崖顶砸下来,溅起的水雾打湿了衣襟。老张拨开崖边的薜荔藤,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进去吧,里面有火折子。”
江晓锦侧身钻进去,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她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立刻驱散了黑暗——石洞不大,约莫半间屋子大小,角落里堆着些干草,石壁上凿着几个凹洞,放着陶罐和几捆干柴。
“这里……”她忽然顿住,火光照亮的石壁上,竟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是用刀尖刻的,笔画深得能塞进指甲。
“是弟兄们刻的。”老张跟进来,用袖子擦了擦石壁,“郑先生走后,大家心里闷,就来这儿刻几句念想。”
江晓锦凑近细看,大多是“等先生回来”“报仇”之类的话,只有最角落一行字,刻得极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三月初三,樱花开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郑瑜说过,狼山的野樱三月初三开得最盛。
正盯着那行字出神,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呼喊:“张哥!张哥!”
老张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怎么了?”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钻进来,脸上沾着泥,气喘吁吁道:“山下……山下发现个人,穿着咱们的旧衣服,说是……说是郑先生的人!”
“人呢?”老张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惶。
“被二虎他们拦在山口了,他说有信物,要见持狼纹令的人。”汉子咽了口唾沫,“看那样子,像是受了重伤。”
江晓锦和老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晨柄王的人刚退,这时候冒出来个“郑先生的人”,太蹊跷。
“去看看。”江晓锦最终开口,将火折子吹灭,“带上刀。”
山口的雾气淡了些,能看见几个黑影围着个人影。那人半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长衫,后心处洇着一大片暗红,像是血。
“站住!”二虎举着弓喝问,看见江晓锦,才松了松弓弦,“姑娘,这人说……”
话音未落,地上的人影忽然动了动,缓缓回过头来。
江晓锦的呼吸骤然停住,火折子从手里滑落。
那人脸上蒙着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有些上挑,此刻正半眯着,带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烟熏过,带着点沙哑:“狼纹令……带来了吗?”
这声音……
老张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独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先……先生?”
那人没答话,只是抬起手,解开了脸上的布。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划到下颌,破坏了原本俊朗的轮廓,却没掩去那双眼睛里的光。他看着江晓锦,缓缓伸出手,掌心躺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狼头——正是郑瑜令牌上该有的图案。
“小锦姑娘,”他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疤,显得有些狰狞,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好久不见。”
江晓锦的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一直以为郑瑜死在谷口的大火里,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那枚从灰烬里捡的狼纹碎片,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可眼前的人……
“你……”她想问“你没死”,却发现声音在发抖。
“侥幸活下来了。”郑瑜咳了两声,嘴角溢出点血沫,“被老胡的人救了,藏在舒望城的地窖里,今早才敢上山。”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露出的狼纹令牌上,“看来,你拿到它了。”
“先生!您真的没死!”二虎他们都围了上来,有几个汉子眼圈都红了。
郑瑜摆了摆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却晃了晃,显然伤得不轻。江晓锦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触到他胳膊时,才发现他的袖子是空的——左臂从肘弯处没了,缠着的布条渗着血。
“这伤……”
“晨柄王的亲卫砍的。”郑瑜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火是我自己放的,那具尸体,是早就备好的替身。”他看了眼老张,“王长老的事,我在城里听说了。”
老张的脸瞬间涨红:“是属下没用,没防住那老狗……”
“不怪你。”郑瑜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江晓锦身上,“陈庚呢?他没跟你一起?”
提到陈庚,江晓锦的心沉了下去,声音低了些:“他为了掩护我,被禁军缠住了,现在……下落不明。”
郑瑜的眉头皱了皱,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回石洞,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手掌很烫,带着伤后的灼热,“放心,陈庚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雾气又开始变浓,将山口的人影重新裹进白茫里。江晓锦扶着郑瑜往石洞走,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死亡”的悲伤,像被雾气泡软的糖,慢慢化了。
原来有些人,真的能从火里爬出来,带着一身伤,却依然撑着一口气,等在樱花要开的地方。
她摸了摸怀里的狼纹令牌,又想起陈庚推她上马时的眼神。
是啊,陈庚也死不了。
他们都得活着,看三月初三的樱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