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殿内,沉水香的清冽与初绽兰草的幽芳交织,在冰鉴送出的习习凉意中盘旋。殿宇深邃,光线自雕花长窗透入,被镂空的云纹分割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静静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兰淑妃林浮曦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紫檀木嵌百宝花鸟屏风,螺钿与玉石在暗处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身着符合大周规制的樱草色宫装,衣料上乘,姿态优雅,看似全然融入了这异国的宫廷。唯有衣摆处,用与底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银线,绣着大曦皇族特有的、连绵的曦光云海暗纹,在她不经意的移动间,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沈若烟身着一袭黛色翟衣,衣料是上好的暗纹缎,其上用深青色丝线绣出繁复的翟鸟纹样,领口和袖口则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白锦边。她身姿挺拔,行走间衣摆垂顺,不见半分多余晃动,每一步都踩在大周宫廷礼仪的精准刻度上,庄重得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墨玉。
身侧的林望舒则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质地轻盈如云雾,裙摆处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草,花瓣用极浅的银灰色晕染,远看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她头上仅插着一支素银兰花簪,没有过多装饰,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周身带着一股江南水乡般的柔和气息。
“明德/望舒,见过淑妃娘娘,娘娘金安。”
两人同时敛衽行礼,声音重合,却带着截然不同的韵味。沈若烟的声线平稳恭谨,如同她身上那件黛色翟衣上的暗纹,庄重而内敛,每一步都遵循着大周宫廷最严谨的尺度。而她身侧的林望舒,姿态同样标准,但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像被殿角那尊精巧的掐丝珐琅香炉所吸引——那是来自故国大曦的贡品,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带着故乡熟悉的、名为“雪中春信”的冷香。
“快免礼。”
林浮曦的声音清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右手虚抬,做了一个扶起的姿态,目光首先落在沈若烟身上,得体地笑道:“明德也来了,今日这漱玉殿倒是蓬荜生辉。”
然而,她的左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极其自然地向身侧的林望舒方向探去。就在衣袖交叠、身影微错的刹那,她的指尖迅速而轻柔地在侄女林望舒的手腕内侧扣了三下。
——隔墙有耳。
林望舒垂眸敛目,姿态柔顺,脸上依旧维持着作为侄女见到长辈时应有的、略带亲近的温婉笑意,仿佛那三下轻微的触感只是衣袖的偶然摩擦。她口中应着:“谢娘娘。”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但她的余光,已如最敏锐的尺,精准地扫过殿角那两名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的大周内监,将他们呼吸时最细微的起伏都纳入眼中。
林浮曦已收回手,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转而看向林望舒,语气更添了几分属于家族内部的熟稔,笑道:“这‘雪中春信’的香气,还是你这丫头最懂。大周的调香师傅,总也仿不出我们大曦宫中那份清冽的余韵。” 她说着,似是无意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鬓角,一个属于大曦贵族女子间常见的、优雅而略带怅惘的小动作。
沈若烟静立一旁,将这对姑侄之间短暂而隐晦的交流尽收眼底,她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不动,仿佛只是这殿中一件精美的陈设,唯有她翟衣襟口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暗纹,暗示着其下的波澜。
殿内香气氤氲,光影沉静,将所有的试探、默契与无声的警告,都温柔地包裹在这看似祥和、实则暗潮汹涌的华美牢笼之中。
淑妃话音刚落,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里的“雪中春信”冷香,在空气中无声流淌,缠绕着梁上垂下的鲛绡宫灯,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影。
沈若烟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茶盖与盏沿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林望舒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公主初临帝京,于风物人情或尚有未熟之处。此都辇之地,非江南水乡可比,仅这阡陌纵横、闾阎扑地的街巷,便足令人盘桓数日。姑娘若有需,尽管告知,我在京中尚有几分薄面,无论是采办所需,还是探访信息,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她这话看似热情周到,实则每一个字都在不动声色地强调自己的优势——土生土长的京城郡主,人脉广阔,根基深厚。那“打探消息”四个字,更是像一句隐晦的提醒,暗示她对林望舒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而林望舒不过是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外来者。
林望舒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神色,眼波流转间,带着大曦女子特有的温婉:“公主此等善举,望舒心领了。不过,我虽初来乍到,但有淑妃娘娘处处照拂,衣食住行倒也安排得妥妥当当,没什么不适应的。况且,我对京城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正想趁着闲暇时日慢慢摸索,也好早日真正融入这里的生活,不辜负娘娘的一片心意。”
她的话既感谢了沈若烟的“好意”,又不动声色地抬出了淑妃这个靠山,表明自己并非孤立无援。同时,那句“慢慢摸索”和“真正融入”也暗示着,她有自己的节奏和方法,不需要旁人过多“指点”,更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沈若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试探:“公主明智令人心悦诚服。只是这京城水深,人心复杂,行事还是谨慎些为好。有些圈子,不是轻易就能融入的;有些人,也不是轻易就能相信的。免得一不小心,走错了路,再想回头就难了。”
林望舒沉浮多年,也算是狡猾的狐狸。沈若烟话里有话,但是她与沈若烟故国有别,政治对立,到底是什么让沈若烟这样做呢?
林望舒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公主所言极是,望舒记下了。不过,望舒所求不过伴亲归国,至于这宫闱朝见,可就与我无关了。”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冲突之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小太监低着头,恭敬地走进来,跪在地上禀报:“奴才无意打搅娘娘与几位主子的雅兴,上头急令——陛下传召明德公主。”
林浮曦一直垂着眼,仿佛在专注地欣赏腕上的玉镯,直到此时才缓缓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对着小太监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柔:“知道了。”
小太监不敢多言,连忙磕了个头,起身时依旧低着头,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殿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传召而瞬间改变。沈若烟听到“陛下传召”四个字,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淑妃,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既然义父有召,那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她刻意加重了“义父”二字,这既是她的身份依仗,也是一层薄薄的护身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声称呼背后,是怎样的如履薄冰。她清楚地知道,这位名义上的义父,早已对沈家的势力忌惮不已,今日的传召,绝非简单的闲聊。
林浮曦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洞察:“陛下既有要事,公主便快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沈若烟敛衽一礼,转身步出殿门。她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凝重。她知道,每一次与这位“义父”的见面,都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沉郁气息在鎏金铜炉中缓缓弥散,衬得殿宇愈发幽深肃穆。皇帝江临泽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玄色玉冠束起的发丝一丝不苟。他垂眸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阴影,唯有偶尔抬眼的瞬间,那双墨色瞳孔里翻涌的威严,如实质般压得满殿文武屏息。左侧,晋王江鹤与江雾月垂手侍立,虽也气度不凡,却在帝王的威仪前,不自觉地敛去了几分锋芒;右侧的明德公主沈若烟,更是挺直脊背,将所有心绪都藏在恭谨的姿态里——在这紫宸殿,江临泽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权力的回响。
晋王江鹤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森寒如冰,那目光像鹰隼般剜向沈若烟,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明德,昭罪寺昨夜尽遭火海,你与白楠盛素有往来,你来认认这是谁。” 他刻意加重“素有往来”四字,尾音拖得绵长,似是不经意的质问,实则早已布下陷阱,等着看沈若烟如何自处。
话落,殿外抬进一担架,担架上覆着的尸体焦黑如炭,皮肤在烈焰灼烧下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几处骨骼甚至从焦烂的皮肉里刺出,被一块污黑的白布勉强掩着,却仍掩不住那股刺鼻的焦糊与血腥气。担架在殿前廊下停稳,两名身着玄甲的禁军力士垂首沉声回禀:“陛下,昨夜昭罪寺突遭大火,幸得发现及时,只是我等在废墟中发现了这具死尸。”
沈若烟心头骤紧,如被重锤猛击,面上却强撑着镇定,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的锦帕,缓步上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在担架旁驻足。目光落在那块污黑的白布上,指尖微颤着伸过去,一点点掀开——尸体脸上黑灰密布,皮肤焦烂得如同烧过的木炭,五官早已模糊不清,手上血痕纵横交错,指甲缝里还嵌着未燃尽的木屑,分明是被烈焰活活吞噬的惨状。
但……沈若烟眼神一凛,三指用力扣住尸体僵硬的下颌,狠力将其头颅向一侧偏转,那左耳下方,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在焦黑的皮肤映衬下,清晰得刺目。
“回禀义父。”沈若烟松开手,轻轻放下白布,缓缓直起身,声音因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微哑,“是白楠盛本人无误。”
晋王江鹤猛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指节泛白,脸上却挂着“不解”的神情,向前一步逼向沈若烟,声音里满是刻意的震惊:“明德……你与白楠盛素有往来,昭罪寺大火又如此蹊跷,你当真……与此事毫无干系吗?”
沈若烟被他逼得后退半步,眼中却没有半分怯懦,反而燃起了一簇冷光。她抬起下巴,直视着晋王江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皇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白大人惨死,我亦痛心,但这与我何干?”
“殿下说我与白大人素有往来,便怀疑我是凶手。那依皇兄之见,这满朝文武,凡与白大人有过交集的,难道都脱不了干系?”她微微挑眉,眼神锐利如刀,“昭罪寺大火是天灾还是人祸,自有大理寺去查。皇兄在此血口喷人,莫不是想混淆视听,掩盖什么?”
她没有要下跪的意思,只是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道:“我沈若烟行得正坐得端,无需任何人来证明清白。倒是殿下,如此迫不及待地栽赃陷害,皇妹倒是要问问,您安的是什么心?”
晋王江鹤身后,一名身着青衫的谋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殿下,白大人因下毒之事被打入昭罪寺,此事不假。但这恰恰说明,白大人已是待罪之身,生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间,白楠盛已是阶下囚,您若想报仇,大可向陛下请旨,何须亲自动手?更何况,您昨夜私会罪臣,本就不合规矩。如今白楠盛死了,您又恰好是最后见过他的人,这嫌疑,您恐怕是洗不掉了。”
沈若烟听完谋士的话,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地扫过殿内众人。
“这位伶牙俐齿的先生,”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我沈若烟乃义父亲封的明德公主,而白楠盛不过是个阶下囚,生死早已不由己。我若真想取他性命,何须亲自动手,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更何况,白楠盛下毒害我,如今已被打入昭罪寺,他所受的惩罚,足以抵偿他对我的伤害。我与他之间,早已恩怨两清。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杀一个对我再也构不成威胁的人?”
话音未落,沈若烟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射向晋王江鹤,声音陡然拔高:“倒是皇兄,我倒是听说,昨夜在我离开昭罪寺后,您也曾秘密前往寺中,与白楠盛会面,直到深夜才回府。不知殿下深夜见一个阶下囚,是为了什么?白楠盛的死,与殿下又有何关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晋王江鹤身上,连高座上的皇帝江临泽,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江鹤被沈若烟的话问得一噎,随即索性不再掩饰,面色一沉,坦然承认:“不错, 本王昨夜确实去过昭罪寺,见过白楠盛。”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江鹤却仿佛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本王身为皇子,心系朝政。白楠盛虽犯下重罪,但他在朝中多年,或许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本王前去,不过是想从他口中打探一些消息,为父皇分忧,却不曾想给父皇带来如此大的困扰,请父皇降罪。”
沈若烟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儿臣昨夜见白楠盛确有此事,未料到幕后之人胆大包天,此因在我与皇兄,儿臣认罪,还请义父秉公处理。”
皇帝江临泽看着跪在地上的江鹤,又瞥了眼一旁垂首请罪的沈若烟,眉头紧锁。他沉默片刻,最终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他沉声道,“今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成何体统!”
他看向江鹤,眼神冰冷:“江鹤,你身为皇子,行事鲁莽,私会罪臣,如今又牵扯出纵火命案,即刻起,禁足晋王府,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江鹤还想辩解,却被皇帝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不甘地低下头。
随后,皇帝的目光转向沈若烟:“明德,你虽事出有因,但在大殿之上与皇子争执,失了公主仪态。也禁足你在公主府,闭门思过!”
“至于白楠盛的案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理寺继续彻查!务必查明真相,严惩凶手!退朝!”
说罢,皇帝拂袖而起,转身离开了大殿。一场闹剧就此暂时收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昭华寺的大火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而在这一场争论中,江雾月毫不表态,满朝文武心思各异,成群结队走在窄小的宫道处,身着深蓝官服一员稍稍后仰,与他身后的同伴低语:“晋王是他的兄长,明德是他的皇妹,到底牵扯皇家暗流,哪会让咱们这么轻易看出来。”那身后的同随者做出躬身之态,连连点头:“英王羽翼丰满,但到底身上有着一半的大曦血脉,陛下对此芥蒂。可今日一试,晋王到底沉不住气,这三家之争倒是越来越精彩了。”前面那人变了脸色,抬手以袖作打挥去:“不该咱们管的事少掺和,咱们做好那位交代的事,保一家妻儿老小。”
......
宫门前的朱漆尚未完全推开,一阵清冽的墨香已自身后缠了上来。沈若烟脚步一顿,只见那抹标志性的月白长衫正静立在晨光里,青衣谋士手中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眼神却带着探究,微微拱手:“冒犯公主殿下了。只是在下见公主风姿,一时觉得投缘,忍不住想多聊几句。”
沈若烟看着他脸上陌生的纹路,目光却落在那双眼睛上——那里面藏着的执拗与温柔,是旁人学不来的。“白楠盛”三个字在心底翻涌,她却只是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端庄浅笑:“先生客气了。只是本宫尚有要事回府,改日再与先生畅谈。”
青衣谋士将玉簪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他张了张嘴,刚吐出“在下李思白”三个字,沈若烟却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但脸上却瞬间结了层冰,眼神冷得能冻伤人:“不必了。”她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你是谁,我根本不在乎。”
说完,她猛地转身,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袖摆扫过他的手腕,带起一阵微风,却像是隔开了两个再也无法触碰的世界。
沈若烟的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离,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青衣谋士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目送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枚白梅玉簪在他掌心几乎要被捏碎,簪头的棱角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蚀骨的恨意。那眼神像是要将远去的马车焚烧殆尽,里面翻搅着背叛的痛苦与复仇的执念。他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影子彻底融进晨雾里,才缓缓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簪头被捏变形的纹路。
突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与不甘,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沈若烟,”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欠我的,欠白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说完,他猛地将玉簪狠狠揣回袖中,转身时,袖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他快步隐入旁边的树林,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孤绝的戾气,很快便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原地那股未散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马车里,沈若烟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看似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刺绣,实则那朵绣了一半的兰草,针脚已被她掐得变了形。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方才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与算计,此刻都被眼睑遮住,只留下一张苍白而紧绷的侧脸。
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绣线,每一次捻动,都像是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疤。那力道越来越大,直到指节微微泛白,才仿佛从某种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猛地松开了手。
“若烟,你明明认出他了,为什么不立刻让人把他拿下?” 沐璃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担忧,“毕竟这可是欺君之罪。”
沈若烟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她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拿下他?那也太便宜他了。”
“便宜他?”沐璃一怔。
“嗯,”沈若烟微微颔首,眼底骤然翻涌起骇人的狠戾,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他欠我的,欠沈家的,不是一死就能了结的!”她抬手,指尖猛地攥紧,仿佛要将那段痛苦的过往生生掐碎。
“我要让他活着,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看着他在意的一切都被我一点点碾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蚀骨的寒意,“他不是想报仇吗?我偏要让他连复仇的身份都找不到。缉拿他?那是最愚蠢的做法。我要亲手把他困在这具无名无姓的躯壳里,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慢慢品尝这种滋味!”
沐璃被沈若烟眼底那瞬间翻涌的狠戾惊得心头一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比如“这太冒险了”或者“不值得为他脏了自己的手”,但看着沈若烟那张冰冷决绝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恨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僵硬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若烟……你……”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看的那个被魔改的剧本。”沈若烟如是说。沐璃重新汇聚目光,看向沈若烟。沈若烟继续说:“这里面许多剧情都被魔改,江雾月心悦我是假,林望舒温和面善是假,哪怕就连长安的春满楼也是假的。”
“可唯一确定的是,沈若烟身上的伤是真的,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世界存在着虚假,但也有真实。”沈若烟说:“这仇我为的不止是沈若烟,也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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