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白楠盛瑟缩在廊下,单薄身影被雨浇得愈发狼狈,污水顺着裤脚不断滴落,他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绝望与屈辱——毒哑的喉咙像被千万根针戳刺,连呜咽都成奢望,只能睁着满是恨意的眼,死死盯着雨幕深处。
忽有阴影覆下,一把油纸伞斜斜撑过头顶。白楠盛抬眼,就见来人一袭紫裳华服,广袖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衣袂间似藏着漫卷风云,虽未施威严,却自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恰似暗夜游走的枭,目光扫来,便叫人脊骨发寒。
江鹤没多余动作,俯身时衣摆扫过积水,带起几滴水珠。他手指划过白楠盛脸颊,动作轻缓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在下巴处细细摩挲——似在品鉴一件易碎的瓷器,又似丈量生者与死者的界限。指腹触感凉得惊人,白楠盛浑身发僵,毒哑的喉咙里溢出含混闷响,恨与惧在眼底绞成乱麻。
“是个好料子。”江鹤起身时淡淡丢下这话,语调里的兴味,像猎人瞧见难得的猎物。他转身,伸手像拎小鸡般将白楠盛拖入廊下木门。门轴吱呀哀鸣,雨幕被隔绝在外,将两人与外界的嘈杂切割开来,徒留屋内凝滞的气息。
屋内,火塘被引燃,火星蹦跳着舔舐黑暗。江鹤撩起袍角,随意拍落凳子上积灰,袍摆扫过处,灰尘簌簌而落,似扫尽无关紧要的琐碎。他落座,火光驱散寒意,却暖不透眼底沉郁。白楠盛被丢在一旁,湿衣贴着皮肉,每一寸都泛着刺骨冷,可更冷的是江鹤瞧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枚可成可败的棋子,成则大用,败则碾作齑粉。
火塘烧了一炷香工夫,白楠盛身上湿衣终于半干,毒哑的缘故让他连咳嗽都带着气若游丝的破碎。江鹤忽而抬眼,对隐在暗处的侍从颔首,不多时,一副文房四宝摆在白楠盛面前。案几陈旧,砚台却泛着温润光泽,墨香混着火塘气息,在屋里漫开。白楠盛盯着纸笔,喉间滚动,缓缓提笔——他写自己姓白名楠盛,写家破人亡的惨状,写毒哑的锥心之痛,墨汁洇开在纸上,像他流不干的血泪。
江鹤垂眸看纸上字迹,忽而低笑:“一笔字已沦为草芥,难堪大用……”可笑意没入眼底,倒像藏着把刀。白楠盛手一抖,笔锋歪斜,却听江鹤又道:“只可惜,不能杀仇复家业?”尾音上扬,似嘲似叹,白楠盛猛地抬头,撞进江鹤深不见底的眼神里,那里面有野心翻涌,有棋局将启的肃杀。
“罢了,不说这个。”江鹤忽而换了语调,“今日本王来寻你,你猜因何?”白楠盛盯着他,喉间“呜呜”作响,毒哑的嗓子吐不出半个字,可眼里的探究与戒备藏都藏不住。江鹤没等他“回应”,踱步到唯一的窗畔,推开窗扇,夜雨斜斜泼进来,打湿半面墙壁,也浇灭屋里几分沉闷。
“父皇年事高,求天地共主乃是首要。本王的兄弟……”江鹤说这话时,指尖轻轻叩击窗棂,“九弟与本王一争高下,父皇看似舍弃他实则是在点醒本王,可本王这么多年被九弟压着难展拳脚。”他嗓音低缓,似在剖白心迹,又似在拉对方入局,每句都沾着朝堂权谋的血雨腥风,叫白楠盛听得心惊。
“英王殿下乃淑妃所出,算半个大周血脉,陛下心念江山社稷,必不会与他冷眼相待。”白楠盛挣扎着在纸上写下这些,墨字力透纸背,不知是恨还是惧。江鹤瞧了,忽而低笑,笑声像淬了冰碴子。他走到白楠盛身旁,手掌搭上对方肩骨,猛地一摁——白楠盛只觉右肩要被捏碎,冷汗瞬间沁透衣背,偏头去看江鹤的脸,那上面哪有半分笑意,只有种深入骨髓的疯癫,像困兽明知前路是悬崖,偏要挣断锁链扑上去。
“你想……本王猜猜,”江鹤凑近,气息喷在白楠盛耳畔,“你想说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本王身为嫡子,该对我青眼有加?”手又加了力道,白楠盛疼得身子佝偻,却见江鹤忽而松劲,俯身与他平视,“可你看,沈若烟崛起,林望舒入质,姜家日渐衰微,他江雾月靠背后的人脉霸着圣恩名头,而我……”江鹤忽而直起身,袍角扫过案几,“作为大周嫡皇子,世人提起时,只一句‘可惜生不逢时’。”
最后几字咬得极重,白楠盛看见江鹤眼底翻涌的暗色,像要吞掉整片夜色。他猛地抓住白楠盛身后椅背,指节泛白,眼眶竟隐隐发红:“天不顾本王,本王便要逆这天!本王与英王,不死不休!”
这话像惊雷炸在屋里,火塘火星都似被震得乱蹦。白楠盛盯着江鹤发红的眼,喉间“呜呜”声里,竟听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惨烈——一个被毒哑的落难司马,一个被命运推搡的嫡皇子,都在这权谋棋局里,成了赌上性命的棋子。
江鹤站直身子,后退几步,从袖中摸出个瓷瓶掷到白楠盛脚边,瓷片相撞声尖锐刺耳。“若愿入局……”江鹤没说完的话,被窗外夜雨吞了尾音,可白楠盛懂——这是要他拿残命赌一场翻盘,成则或许雪恨,败则万劫不复。火塘微光里,他望着江鹤发红的眼,缓缓抬手,握住了瓷瓶碎片……
沈若烟踏着一地狼藉落花进屋,狐裘裹着身子,毛尖沾的雨水顺着纹路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深色圆斑,倒衬得狐裘愈发华贵。她将染血油纸伞丢在廊下,解裘衣时,雨水顺着裘边缝隙“滴答”砸地,狐裘厚重,解着费了些力,待甩在竹架上,裘毛还在往下滴水,活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物件。
转身便见苏知行立在门内,黑衣下摆滴滴答答淌水,靴子早被雨水浸透,活像刚从泥沼里捞出来的木偶,可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沈若烟的目光在他泛白的指节上稍作停留,随即转向身侧侍女,语气平稳无波:“引苏公子去东院汤泉,取套干净常服来。”待侍女应下转身,她才又补了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卷走,“汤池水温调至六成,别太烫。”
苏知行的脚步声渐远,转过抄手游廊拐角后,沈若烟才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柄匕首。她走到廊下烛火边,指尖轻轻捏住鞘尾,将匕首横在光下——烛火映着鞘身暗哑的光泽,繁复的缠枝纹在光影里愈发清晰,而在花纹转角处,一道极细的刻痕藏得极深,与前日那封书信里刻意留下的标记比对,连最细微的线条弧度都分毫不差。她指尖轻轻蹭过那道刻痕,指腹能触到经年留下的细微凹凸,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烛火跳动的影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苏知行换了身月白常服,发梢用素带松松束着,水汽顺着发梢微微氤氲,总算褪去了淋雨的狼狈。他走近时,仍刻意保持着半步的恭敬距离,拱手躬身道:“多谢公主安排。只是明德府乃皇家属地,属下留在此处终究不合规矩,今日便……”
“不必多礼。”沈若烟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皇室的威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已奏明陛下关乎身旁添居死士一事,所以你往后不必再在外风餐露宿。”
苏知行一怔,喉结轻轻动了动,正要开口谢恩,却见沈若烟抬手,掌心托着那柄匕首递到他面前。鞘身的缠枝纹刚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然微缩,伸手接过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指腹触到鞘身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滑向那道刻痕,指尖的震颤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沈若烟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而平静,像落进湖面的一片雪:“物归原主。”
沈若烟推开卧房木门时,窗外已漫上浅淡的夜色。侍女早燃了安神香,暖烟顺着描金炉口袅袅升起,裹着满室清宁。她抬手解下外间的云纹披风,搭在衣架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过匕首的微凉触感。
走到妆台前坐下,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身影——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眼底那丝白日里藏着的波澜,此刻在烛火下渐渐显了出来。指尖无意识划过镜沿雕花,她忽然想起方才苏知行接过匕首时,指腹轻颤的模样,还有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惊惶与熟稔。
凭借她所知,苏知行与大曦有着毫末关系。在《印记》中林望舒也是对他青睐有加,可最后还是死了。她既要弄清其中缘由,那么这一层,也该清楚才是。
黑影自暗影里探出,玄色靴底擦过廊下积灰,单膝跪地时带起极轻的风。苏知行垂眸盯着他发梢凝的夜露,听他压着声:“主子,昭罪寺那处,有人换道。”
那人刻意隐去称谓,苏知行却瞬间攥紧袖中匕首,指节泛白。他太清楚,能让暗桩用“换道”代指的,唯有那位总在阴诡处搅局的人物。月光漫过他侧脸,眸中暗色被碾得愈发沉,指尖摩挲着匕首缠枝纹。
“呵。”苏知行忽而低笑,抬袖拂过青砚肩头夜露,声音漫着上位者惯有的凉薄与掌控,“脱层皮,才能活。这盘棋,有人想把死棋盘活,借刀剜肉的手段,倒也算精妙。”说罢,他垂眸瞥向青砚,眼底寒芒乍现,“你该明白,谁才是掌秤人。”
那人会意,却仍忍不住问:“公主那边……要不要属下……”
话未说完,苏知行已转身,袖摆扫过那人肩头:“鹬蚌相争,”他顿了顿,声音漫着夜色的凉,“渔翁得利。”
那人应声退下,苏知行却立在原地。他望着沈若烟卧房透出的暖光,想起白日里她指尖抚过匕首花纹的模样,喉间泛起涩意。那处昭罪寺的局,是要把白楠盛往死里磋磨,可磋磨完了,是要往谁身边送? 他眯起眼,月光在刀鞘上碎成银鳞,恰似他掌心攥紧的棋局,无人能窥全貌,而他,永远是那个布棋的人,哪怕为护一人,要掀翻整盘棋,也断不会让旁人看穿软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