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将那桶爆米花,像放置一件危险品,小心翼翼又无比僵硬地,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慕清早已安然靠进椅背,姿态舒展,仿佛这里是她家里的沙发。她慢条斯理地啜饮那杯冰镇可乐,吸管与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侧脸转向前方那片还未亮起的巨大银幕,平静,专注,仿佛对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骨血中的坐立难安,全然未觉。
又或者,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享受。
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享受着他这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却又必须伪装平静的狼狈。
终于,厅内穹顶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缓缓熄灭。
世界,坠入一片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漆黑,非但没有让左航得到半分解脱,反而像一块放大镜,将他所有的感官都催化到了一个病态的顶点。
他能听见她吞咽红茶时,喉间发出的那道微乎其微的声响,清晰得如同在他耳膜上滚动。
银幕,亮了。
熟悉的龙标,浮夸的商业广告,制片公司的LOGO伴随激昂或轻快的开场音乐,在墨色中次第绽放。
光影变幻,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她那张本就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侧脸,在光影的雕琢下,轮廓愈发深邃,却也愈发显得不真实,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由神明亲手雕琢的玉像。
左航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银幕,双眼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飞速闪过的画面,可大脑却是一片混沌的白。
电影开始了。
英俊的男主角和美丽的女主角,在一家格调优雅的咖啡馆里浪漫邂逅。
背景音乐是甜得发腻的弦乐,台词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诙谐与机锋。
周遭安静得只剩下电影里的对白和配乐,衬得他们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震耳欲聋。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可怕。
左航的心,就在这一片巨大而虚假的平和里,一点点,一寸寸地,向下沉落,坠入一片更深、更冷的,名为荒诞的深渊。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难道……这场精心布置的审判,就是这样?
没有质问,没有宣判,只是像一对世界上最普通不过的情侣,平和又温馨地,进行完这一场约会吗?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的指尖,就能像走廊里那些情侣一样,将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他身旁的慕清,有了动作。
她似乎觉得有些冷,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指尖,在收回的途中,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背。
不是触碰。
是羽毛的搔刮,是蛛丝的缠绕。
左航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僵。
那片肌肤上,冰凉的、细腻的触感,清晰得仿佛被烙铁烫下印记,正燃起一片燎原的烈火。
他猛然转过头。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她唇角那抹在银幕光线下,一闪而逝的,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甚至预判了他的念头。
这个轻微到可以被称作“意外”的动作,就是她无声的警告,是她对他方才那丝不切实际幻想的,最轻蔑的回应。
他,又一次,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