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航抱着那桶温热的爆米花,一股甜到发腻的焦糖香气,蛮横地,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腔,堵塞他每一次呼吸。
他垂下头,看着怀里这件愚蠢的东西,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混合着滔天的怒意与无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左航,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抱着一桶爆米花,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刚刚将他所有尊严踩在脚下的女人身后。
准备去看一场他妈的,歌颂爱情的喜剧电影。
这算什么?
是战利品的游街示众?还是……对投诚者的另类赏赐?
通往放映厅的走廊灯光幽暗,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只剩下一种近乎失聪的静。
墙壁上贴着巨幅电影海报,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明星脸孔,挂着或悲或喜的夸张表情,像一群沉默的神祇,冷漠地注视着走廊里这对奇怪的组合。
几对年轻情侣嬉笑着从他们身旁经过,女孩的手臂紧紧挽着男孩,脑袋亲昵地靠在他肩上,低声分享着手机屏幕上的趣事。
那些属于凡俗人间的,再寻常不过的亲密,此刻映在左航的视网膜上,都像是一场对他个人处境的,无声而辛辣的嘲讽。
他和她,并肩走在这幽暗的甬道里。
距离近得,他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羊绒裙柔软的面料。
那稍纵即逝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静电,让他每一次都汗毛倒竖,神经末梢绷成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能清晰地闻到,从她发间,颈侧,飘散出的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白茶香气。
这香味,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嗅觉体验。
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关,一个能轻易撬动他灵魂最深处,那份连他自己都鄙夷唾弃的,病态臣服的咒语。
这香气霸道地隔绝了空气中爆米花的甜腻,将他包裹在一个只属于她的,无形的气味囚笼里。
他忽然停下脚步。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反抗的姿态。
走在前面的慕清,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首,只是停在了前方两米处。
她就那样站着,窈窕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放映厅透出的微光里,凝成一尊沉默的剪影。
没有催促,没有询问。
可那片沉默,却比任何尖刻的言语都更具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左航的咽喉。
空气凝滞了。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最终,是他先缴械投降。
他迈开了那双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如铅的双腿。
一步。
又一步。
主动走向那尊沉默的剪影,走向那个他无法抗拒的,属于他的深渊。
终于,他们找到了座位。
影厅正中,微微靠后,是无可挑剔的黄金观影区。
另一个由她精心挑选,完美无瑕的舞台。
偌大的放映厅空空荡荡,寂静得能听清头顶中央空调送风口那持续而单调的低鸣。
他紧挨着她,落座。
身体陷进柔软的丝绒座椅,那布料的触感,像某种冰冷的、不怀好意的抚摸。
两人之间,座椅扶手是一道脆弱而可笑的界限,一道自欺欺人的楚河汉界。
他甚至不必刻意去感受,她身体散发的温度,她羊绒裙摆下肌肤的热量,就那么丝丝缕缕地,隔着稀薄的空气,渗透过来。
他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每一次吐纳都像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种被迫的,无从逃离的亲近,是一种比站在唱片机前接受训诫,更加熬人的酷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