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未平
五更的梆子敲过三遍时,苏晏背着父亲的尸身回到了苏府。
晨雾中的宅院静得出奇,连惯常早起的仆役都不见踪影。谢云殊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肩头的伤又开始渗血。
"先安置令尊吧。"谢云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苏晏沉默着点头。他小心地将父亲放在正堂的软榻上,取来干净的帕子擦拭老人脸上的血迹。父亲的神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少爷......"
老管家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存的信。信封上"晏儿亲启"四个字笔力苍劲,是父亲的笔迹。
苏晏接过信,指尖微微发抖。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话——"苏家的责任不是镇压,是超度"。三百年的恩怨,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信纸已经泛黄,显然写于多年前。
「晏儿: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关于我苏家与猫妖的恩怨,有几件事你必须知晓。
其一,三百年前那位'猫妖',实则是谢家先祖所化的妖物。谢氏一族本为守墓人,因擅动古墓禁术而遭反噬,化作半人半猫的怪物。我苏家受天师府所托,世代看守此孽障。
其二,你体内确有猫妖残魂,但并非祸患。当年为父以七星灯阵将妖力一分为二,凶戾之气镇于古井,而纯净的妖元则封入你体内——这是为了让你获得压制猫妖的力量。
其三,谢云殊此子可信。他身负谢家血脉,却自愿以双生咒替你分担妖力反噬。只是你要当心,他体内也藏着秘密......」
信纸突然被一阵风吹走。苏晏抬头,看见谢云殊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信纸,脸色白得吓人。
"你都......看到了?"苏晏轻声问。
谢云殊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蹿起的瞬间,苏晏看到他的手腕内侧,那个"猫"字烙印正泛着诡异的红光。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晏替谢云殊换药时,发现那道贯穿伤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隐约能看到皮下有东西在蠕动。
"这不是普通的伤。"谢云殊突然开口,"是猫妖的怨气。"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每一道伤痕都泛着同样的青灰色,有些已经结痂多年。
"双生咒不只是分担伤害......"谢云殊的声音很轻,"也会转移怨气。"
苏晏的手顿住了。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每次受伤都会很快痊愈,而谢云殊总是莫名其妙地生病。原来那些不适和伤痛,都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云殊垂下眼睛:"告诉你又能如何?"
窗外传来仆役的脚步声,两人默契地停止了谈话。苏晏系好绷带,发现谢云殊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他轻手轻脚地取出父亲留下的信——被烧掉的那一角恰好是关键部分。不过没关系,他记得最后一句:
「谢云殊体内也藏着秘密。」
入夜后,苏晏独自来到祠堂。
供桌上新添了父亲的牌位,烛火映着"显考苏公讳砚府君之灵位"几个描金大字。他跪在蒲团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陶罐碎片。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发现碎片内侧刻着细小的符文。
"这是......谢家的标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晏回头,看见谢云殊站在祠堂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谢云殊走进来,手指抚过那些碎片,"这是谢家特制的镇魂罐,专门用来......"
他突然咳嗽起来,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苏晏连忙扶住他,触手的温度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谢云殊摇摇头,指着最大的一块碎片:"看这里......"
碎片上刻着一幅简图:七盏灯围着一口井,井中伸出无数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七个......孩童?
苏晏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古井地宫里那具孩童尺寸的青铜棺,想起猫妖说的"分尸镇压",想起父亲信中提到的"谢家先祖"......
"三百年前被分尸的,不止是猫妖。"谢云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七个谢家的孩子。"
(第九章·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