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十八岁了,在这个世界上成功度过了十六个365天,四个366天,还有额外的138天。十八岁虽然只是一个法律界定的年限,但这说明我拥有了对自己一切言行举及跟我本人有关的一切负责的责任与义务。十八岁,在一般情况下已经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十八岁跟这个分界线以上的所有年龄,二十岁也好五十岁也好一百岁也好,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有的只是经验上的差距。
我现在十八岁了,我并不能为我的每一个行为找到合适的理由。比如为什么要扔掉十八年以来写的大部分东西,比如为什么一直在回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比如还有三十五天就要高考了怎么还有闲心思对四五年前写的东西进行细化和微调,比如……白槿?
十八年了我都没弄明白白槿对于我来说究竟是一种什么存在。她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导致刚见面我就将她的身份定位成“床底下的怪物”。我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明白床底的怪物包括偷小孩的都只不过是大人教育孩子要好好听话的一种手段罢了,可能别的地方还有窗外的大马猴这种说法。
但我还是没有改变白槿在我这里的身份定位,对外介绍白槿时依然用“怪物”来形容她。“怪物”看似带点贬义,实则是个中性词,就像“人机”一样,本身是个中性词,只是在长期的语言演化过程中受到了网络文化的冲击,才逐渐有了一丝贬义的意味。
“今世人言高者必以极天为称,言下者必以深渊为名”。“天”是人们认知中高度的极限,“深渊”是人们认知中深度的极限,而当人们夸赞一个人时,往往会说“这人挺聪明”,语势强烈一点会说“这人简直是个天才!”,这是人们对一个人能力认同的极限。而白槿不一样,她对我而言意义特殊,我希望能以夸奖的形式表达我对她的认同并且回应她的感情,每次又因为过于羞耻而无法说出口,那么就写给她看吧。
我想给白槿写一封信,十八年了,我总要做出点明面上回应。我希望能夸奖她,感谢她十八年来提供的一切能解决问题或没什么实质性作用的建议,感谢她接过的每一个被别人评价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话题,我应该给她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好呢?能把十八年都概括进去的东西。我想在信里夸她两句,笔尖点到纸上时才发现从我的认知到我的极限,竟没有一个词能与白槿适配,我能想到的一切美好词汇“美丽的”、“聪慧的”、“强大的”,这些都是对一个人的高度赞美,但又都不够高,这些词汇过于常见,无法表达我对白槿的特殊感情。思来想去,还是最开始的那个词:“怪物”——一个打破了人类极限的词,比较合适。
人们夸绘画作品时,会说“栩栩如生”,夸自然景观时,会说“江山如画”,将一种事物夸奖为另一种事物,打破了这种事物原有的极限,这才是对一种事物的最高赞誉。十八年来,大家也给我起了不少外号:二年级时,小幻开始“《大全》!《大全》!”的喊我;再长大一点的孩子们有了更多“为什么”,于是有了以下对话:“你知道有种东西叫百度吗?”“知道,不就你吗?”,我喜提“百度”一称;后来曼德拉记录等伪记录片进入身边朋友的视野,他们说我是“伪人”;科技时代到来,(可能主要原因是我打游戏比较菜,虽然我没和他们联机过,但是我和他们吐槽过我连跪的事)他们在与我谈话时用的最多的词是“人机”——有情商高,会说话的会管我叫“人工智能”或“AI”,我的朋友可能有情商低的,但绝没有素质低的,我还没被人用“人工智障”形容过,虽然他们口中的“人机”就是这个意思。女大十八变可能就是这么变的,但无论怎么变,它们都有一个共通点——“非人”。也许对一个人的最高赞誉就是将他比作一种完全不同于他本身所代表的物质实体,所以当一个人被描述为“非人类”时,对方很有可能是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来表达对你能力的高度认可了。用“怪物”形容白槿同理,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用心,感受不到我也不改了,我总不能用量子力学来解释她。
“怪物”,这是我的叫法,客观来讲,白槿应该是个外星人。
人还是小时候有意思,莫名其妙又顺理成章。我和白槿常谈起小时候,我埋怨她一开始离我那么远,又突然出现在幼儿园里吓我。白槿也调侃我,接看又笑着求饶,向我解释了原因:她刚来到这里时,和万事万物都有21cm的距离差,当她离墙壁还有21cm时,她实际上已经撞上墙壁了。“那次暴雨,闪电劈开了天空,我想站你旁边的。”我就此认定了白槿与天空的关联,她一定是从外星来的,在到达我这里前穿过了蔚蓝的天空。
难以理解,她隔着21cm选中了我,她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吗?应该不知道吧。就像我为什么要冒着事后被家长打屁股的风险也要去小树林里看一眼一样。“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怪物长什么样,然后远离她”,这算是个原因吗?我以为只有阅历和思维受限的幼童才会做出不问原因、不计后果的事,彻底摆脱幼童标签后我才发现我错了,错得很彻底。成人眼里的迷惑行为,儿童自有自己的解释。那片小树林没什么特殊的,里头没有停着飞碟,也不会有树上睁开的眼睛或角落里伸出的触手之类的情况发生;我没有一定要拿回来的重要物品遗失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克服的心魔与那里有关,我想进去,所以我进去了。小时候好多事情为什么当时要那么干已经不记得了,长大后好多事情做的其实也很不合理,那些被朋友评价为“说你人机你是真人机呀”的行为,我想给它们找个理由,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想”已经不能再算作是一个理由了。我能给为什么称呼白槿为“怪物”写个大几百字的证明理由,而这个称呼的来源只是一个不算巧合的巧合。
手有点酸,原来我已经写了这么多了,白槿应该睡着了,微风把飘窗吹起来,今天是蛾眉月,月亮在巨蟹座。我想到了好多过去的事情,想到了五年级白槿第一次说“我爱你”这么直白的话。这算是一种迷惑行为吗?应该不算吧,我们都知道她说出那番话的理由。她确实爱我,为了调侃而说出口的话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希望白槿能明确知道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十八年不算短,真正能让我记住的事情不是很多,我可以用两三分钟的时间概括完,写纸上却写了这么多,我到底在干什么?
“还是小时候好啊!过去那种回不去感觉。”
过去……吗?我究竟是在怀念过去,还是在预测未来?
得知糖果颜色的唯一方法就是把糖纸剥开,想要知道明天会收到什么颜色的糖果,只能根据以往糖果的颜色,运用统计与概率的知识,对明天的糖果颜色进行预测。可糖果本来就是随便抓的一把,每天随机派发一颗,这么看来,100%的过去与100%的未来必然是不等同的。历史上也不乏黑天鹅事件或是生产力飞升式上升,未来是不可测的。
假设糖果是伪随机分布,就像有时候打开播放列表上的随机播放按扭,你以为是随机播放,按下“上一曲”时播放的正是上一首听过的歌。既然是伪随机分布,那么未来是可以窥测一二的。可是记忆会造假,人并不能100%了解过去。
我现在正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左眼回望着过去,右眼期待着未来。我不敢肯定现在刷的题型高考会不会考,也不能根据以往的分数推测6月25号那天能不能上个本科线,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丢失了我的“现在”。
我不属于会相信别人对我未来预言的那一类人,“预言”这种东西,底层运行逻辑过于玄学,我无法信任一个不确定因素。我的过去已经过去了,变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我只剩下了我的“现在”。
事情还是那么些事情,只是以我当时的小脑袋瓜想不了那么多,每次记忆的反刍都会产生新的想法,这是我的“过去”和“未来”。
我对自己还不够了解,对白槿还不够了解,我对“过去”的分析还不够透彻,无法去缔造属于我们的“未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真能100%预测未来,那么我是否可以改变它。想了想还是算了,无论怎么改,总会有不满意的地方。也许我们无法拥有“未来”,拥有的只是无数个“现在”。
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所云还特别矫情,送出去让人看见一定很尴尬。本意是想表达一下十八年来未曾表达的东西,顺便再多了解白槿一点,扯了一大滩有的没的的。
那些与她互动的日常算是“明面上的回应”吗?肯定算吧,那可是白槿啊。这封信送出去后,白槿肯定会回信,回信告诉我有关于她的、我不曾参与的“过去”,那样就没意思了,还是要自己探索才好。
十八年来,我发出去的消息有近八成得不到回复,我已经习惯应对这种状况了,而白槿是一定会回信的,这也意味着我要随时做好再次回应的准备,很显然我还没准备好。
这封信写早了,早了太久太久了。我依然未脱稚气,保持着一贯的孩子心性,急于表达自己,急于被理解,急于建立进一步的联系,明明还什么都没交代清楚,公式还没背过就做题去了。我还有好多要学,我还没“学会”,我还不明白“我爱你”代表的深层次含义,我还没资格去要求白槿。我把纸张抹平,装进文件夹里,等着有资格送出去的那一天。
白槿,千万别给我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