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不幸,真是两个苛刻又虚无缥缈的词汇。
我坐在山坡上仰望星空时,看到的是满天闪烁的点,很难想象这么一小点微光上充满了辐射、风暴、硫酸或者病毒。我在众多星辰之中锚定了她,也经历了漫长的21cm,和注定无法被其他人看见的一生,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有时候我们会躺在草地上,听着不知从哪传来的螅蟀振翅声猜它是绿色的还是棕色的,然后伸手虚抓住几只萤火虫想象会不会有外星人惊恐于地球稀薄的大气层与真空无异,嫌弃二氧化碳浓度太低且以气体形式存在不好收集,困扰于万有引力使每一步都十分费力……她用一只手遮住额头:“真漂亮啊,白槿,也很宁静。”另一只手胡乱连接着星星之间的轨迹,“会有人也喜欢这里吗?喜欢风吹过草地的气息。”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凝视着这片星空,出于任何这么做的原因。旁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吸气声:“不幸的距离。”她终于摊平了双手,合上眼睛睡着了。星星还在闪烁,隔着不知道多少无法言说的语句。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我有些担心如果某一天她再次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我应该怎么回答,好在她再也没有问过。她认为这段距离是不幸的吗?我无法理解。“幸运”与“不幸”之间的界线非常模糊,达成条件也十分苛刻,没有绝对的“幸与不幸”,因为没人能给他们下一个唯一的定义。我们都站在幸与不幸之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顶天立地,幸与不幸只在目光转移间。于我而言,无所谓什么幸与不幸。幸与不幸是两个极端,两个无法达成的绝对的极端,而我们只是生活在幸与不幸之间的普通人罢了,我们所有人。普通人的生活中没有血海深仇,也不曾背负济世救人的使命,他们的生活远没有故事精彩。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反派。观众需要从主角与反派的斗争中体验能打破乏味生活的刺激;作者需要将情感寄托在一部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故事发展里;普通人从主角必胜的结局里寻求精神慰藉、从反派的苦难中共情自己。人总是下意识地把相似或相反的东西联系在一起,比如灯塔和微光、深海和游鲸、向日葵和木槿花、任何事和自己。
观众需要一个与主角经历相似或相反但实力更强的反派来增强故事性以便更好代入。反派往往具有强大的执念,明知会失败还坚持阻止主角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反派魅力。主角和反派各自为自己的目标而战,只是反派更加不择手段。强烈的故事性往往是吸引观众的关键,为观众提供素材并满足观众一些幻想。好的反派确实是一部剧的点精之笔,观众共情他的遭遇、佩服他毅力、喜欢他不顾别人死活的潇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反派背负的绝不比主角少。
而普通人的生活中是没有能丰富自己人生经历、为自身增加故事性的反派的,有的只是不会英语还交了一大堆外国朋友的李华和经常犯错、迟到却坚持了九年不被开除的李明,这些重复无聊的琐碎事件毫无故事性,无法使你的人生成为一段“传奇”。
人生受限于眼界、能力、距离等等,远没有各项数据可自主调控的故事精彩。现实中一个小女孩因为好奇进入小树林顶多被家长发现打顿屁股这事就过去了,而在人编的故事里,小女孩可能在小树林里发现了一个浑身发光的受伤女人,从而得知自己外星公主的真实身份,然后觉醒超能力打败反派拯救母星甚至整个宇宙。故事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所有人物的“运气”都是可控的,剧中会出现刚好埋在人物脚下的地雷和刚好能容纳人物躲藏且坚固程度刚好达到攻击极限的石块,这些都和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现实形成了鲜明对比,使剧情比生活更有“故事性”。
站在反派的立场上来说,和自己意志不统一并且一直在阻碍自己达成目标的主角才是自己要对抗的反派,本质是两种价值的冲突,只不过观众需要他作为反派出现罢了。现实胜过故事的就是高自由度和不被定义,主角看似冲破束缚逆天改命,实则不过是作者的恩赐,因为观众想要看到一个这样的主角,需要这样一个主角告诉自己逆天改命是有可能的。普通人不必背负观众的期盼和作者的意念,他们只需要为自己的信仰而战——那甚至算不上信仰,偶尔在闲假时想象一下如果自己是主角或反派,剧情会怎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