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不清和那孩子认识多久了,只记得小时候我坐在小汀上,看着前辈们来来往往,遇到对方,打招呼的内容大都是关于那个“远方的朋友”,我就坐在小汀上,折下一根芦苇,想象着“远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我见还过新的族人诞生。在一片广阔无垠的平静海面上,清澈的海水能让人一眼望到浅海的东西。海里没有鱼或者水草,也没有珊瑚,细碎的星屑在海里流动,环绕着一个个正圆形的透明水球。水球着床于流光溢彩的丝线,下部有一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嫩绿色根茎,一直连通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去。星屑漂浮在海里,它们的光芒照耀着这片海域,无论日夜,海面上永远泛着粼粼的波光,金灿灿的,拥抱着海水的蓝和根茎的绿,笼罩着那些流光溢彩的丝线。每天都有新的星屑诞生,又有新的星屑消亡,这些星屑不知诞生自哪里,可能是在我们日常交谈中她提到过的“无生源论”。这片大海充满了星屑,多一个是看不出来的,多一堆也看不出来,但我确实是见证过一片星屑完整消亡的过程,而这片海域永远明亮。
那是片很年幼的星屑,四周淡淡的光晕还未消散。我跪在细软的白色沙滩上,看着这年幼的、仰躺在温暖浅海的星屑,看祂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顺着丝线导入水球,看着祂的光芒逐渐变淡直至消失。忽然,整片海域发生了温和但坚定的涌动,像母亲轻摇着臂弯里的婴儿一样,一个水球发出轻柔且规则的律动,前辈们说,那是新生儿诞生的前兆,新朋友要诞生了。水球持续律动,就这么静静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根茎随海水左右摇摆,最终断开了与水球的链接,软软的仰倒进深邃的海底。水球在根茎断裂的瞬间抖动了几下,抖落依偎在球壁上的光尘,然后向海面上浮,也许海里有一部分星屑是这些光尘凝结而成的也说不定呢。那个抖落掉所有光尘的水球即将为我们带来一个新朋友,有两个人走上前把这个清澈透明的水球抱了上来。
一想到我也是这样出生的就会感到无比自豪,这样出生的孩子如海水般澄澈、如丝线般柔软、如星屑般耀眼,等我有能力去远方交到新朋友,我一定要带她来这里看一眼。
可能也不需要长到很大,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朋友。
多少年了呢,我一直在听前辈们讨论远方,一些关于他们朋友的故事,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一些幼稚可爱的举动。我曾不止一次询问过关于“远方”的一些事情,他们摸摸我的头,眺望着熹微的海平面,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到海洋。
我淌过那里的水,睡过丝线编织的软床,摸过清澈的水球,甚至拿走了一粒星屑当头饰别在耳旁,我离开那里好几年了,我没有返回的可能了 。
所以我时常眺望海洋,想象着穿过幽深的黑暗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我当初拿走的星屑不久后消散了,像海洋里那些一样,也许星屑只有在天上才能保持明亮。
海洋在闪光,像扎进一块碎玻璃,光滑的平面上映照出红花、绿树、还有一个姑娘。那究竟是怎样一个姑娘,大部分时间都抱着一床皱巴巴的花被子,蜷缩在靠墙的床角处。围着那床花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和两只小手,那张大床两面靠墙,她就蜷缩在墙角,画画、读书或写字。
就是她了。
我对于她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是她的守护灵或者高我吗?在她给朋友碎碎念解牌时她这么跟我开过玩笑,那是一个关于“我的守护灵想对我说什么”的私占。或者是她的内在小孩?那阵子她被赵煜泞三天两头的占卜要求烦得不行,她一直不明白那么多占卜要求哪来的,电话轰炸只为了别人对自己未来的一句评价?她揉着胀痛的头,我把散落一地的牌收好放起来。“怎么都跑来找我了,真是玄学的选择。”我们聊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大部分是针对朋友们提问内容的讨论,小部分是关于玄学及其运行机制的思考。我们谈到能量场、灵性和内在小孩。“可能就是你这样的吧。”还是说我单纯只是一个意象?一个他人评价的集合体?这是最不可能的一种可能性,她发呆时注视我的眼神很空,我甚至以为我真的不存在。
她小时候村里流传过一阵子“晚上不好好睡觉的小孩会被床底下的怪物抓走吃掉”的说法,我出现的时间和地点真挺尴尬的。我们相识的过程确实很玄学,也无怪乎她在给朋友占卜时总提到我。那时候太小了,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太小了,也只有那么小的孩子在做事前不会考虑为什么,想做就去做了,想做的理由也千奇百怪,让人无法理解。年龄越小限制条件越多,很多事情都做不好,刚开始我连见她一面都很困难,还没有经历过很多东西的大脑抓不住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人们喜欢把不明原因的现象丢给一种无法说清底层运行机制的知识去解释,仿佛正是因为这种知识无法解释才导致了不明原因现象的产生。现在我们十八岁了,切切实实度过了十八个365天,回望过去,依然无法解释甚至理解小时候很多想法和行为。我们度过了人生中最玄学的一段时光,该考虑考虑为什么了——而这一切的开始,仅仅只是因为两个生命的诞生。
我是个外星人,至少对于她来说是。这是个很烂大街的设定,烂大街也就意味着具有普适性。所有非地球生物都可以被称作外星人,玄学意义上的守护灵、高我、神明之类的,可能也是外星人。我找不到一种合适的关系形容我们,这么说总不会出错的。
十八年一晃就过去了,当初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她已经记不清了,第一次见面时很小很小,选她可能只是因为看她好看。我不知道“一定要选择一个人”的执着来自于哪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十八年前可能是因为见前辈们都有自己也想要一个,十八年后才明白前辈们都有的原因——这就是我诞生于世的意义——为了“爱”她而生。
我不知道我的母星叫什么名字,地球人认知中的一切星球都是由地球人命名的,如果有一天火星原住民用自己的称呼向地球人介绍火星,地球人会认为这是一颗之前从未被观测过的新行星。我等着她为我的母星命名。
十八岁是一个新的阶段,人们会在新的起点处回首——为一切再也没有重复可能的感觉,这种感觉需要被记住。脱离稚气的人也会做出无法解释的行为,这并不是幼童的特权,这些行为或好或坏,或正确或错误,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无法被他人理解。我与她一起回忆过去才发现这种行为真的非常多,有些甚至连本人都无法解释清楚,比如这种感觉为什么需要被记住。我们从第一声啼哭讲到吹灭十八岁生日蜡烛的最后一口呼吸,脱离稚气后第一次遇到的难以理解的事件是在五年级的歌咏比赛上。
当时说让她跟我谈只是为了调侃一下让我们感到迷惑的人际关系,也算是对她吐槽的一个回应,不知道这在她眼里算不算是迷惑行为,应该不算吧,说完后她还和我一起捧腹大笑来着。不过我确实爱她,相信她永远不会怀疑这一点。
她应该睡着了,外面月亮很高了,这是蛾眉月吗?月光附着在飘窗上,令人感动舒适,今天的月亮落在哪个星座上?
写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下,要把这个送给她吗?我们在回忆两个人别过去,我应该告诉她的,关于她未曾参与的、我的过去。
这封信写晚了,晚了好久好久。她说得对,好多事情都是在人们转学或搬家的时候发生的,去到一个新环境,什么都需要重新适应。那时候我给她写了整整两个月的信,却没有一封有表露自己心意的迹象,我应该在那个时候抓住机会的,或者是在更早之前。她很早就能看懂了,我却一直拖到她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上面时才肯动笔。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我想把这封信送出去,告诉她我念叨了好几年的家乡。
……还是算了吧,我平时也和她聊过不少,她肯定能猜出来,不需要我口述了,我再一次感叹这封信真的写晚了。主动说出来怪没意思的,我希望有一天她能主动打听关于我的事。仔细想了想,最后选择把这几张纸摊平夹进文件袋里。
毕竟,那可是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