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盯着那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喉咙发紧。御林军的制式护腕我太熟悉了——前世皇帝就是用戴着这玩意的手,亲自给我递了那杯毒茶。
"沈姑娘?"马车里的人又喊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石板。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靴子在水洼里碾了碾:"这位大人认错人了。"
马车帘子"唰"地掀开,熏香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闪电划过,照亮里头端坐的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徐怀恩,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烛光下泛着青白。
"三年不见,姑娘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他嘴角扯出个笑,眼角皱纹里藏着阴鸷,"老奴可是亲眼看着姑娘咽的气。"
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前世我死的时候,这老阉狗确实站在刑场最前排,手里还捧着道圣旨。
黑甲骑兵突然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长枪交叉着拦住我去路。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流,在红缨上汇成细小的溪流。徐怀恩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封信,牛皮纸信封上沾着暗红痕迹。
"姑娘可认得这个?"
信封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凤凰印,火漆已经开裂。我呼吸一滞——这是长公主的私印,前世她死前用这印给我写过绝笔信。
"不认得。"我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上块硬物。是昏迷的年轻囚犯掉落的玉佩,正半泡在水里泛着青光。
徐怀恩的眼睛立刻黏在了玉佩上,瞳孔猛地收缩。他保养得宜的手突然暴起青筋,信封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看来姑娘捡着好东西了。"他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不如上车细说?"
我弯腰捡起玉佩的瞬间,听见牢狱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余光瞥见几个狱卒正拖着年轻囚犯往暗处退,那人垂落的手腕上赫然缠着串珊瑚珠子——和前世被乱棍打死的少年戴的一模一样。
"沈姑娘!"徐怀恩突然厉喝,"陛下要的从来不是长公主的命!"
这句话像记闷雷砸在我天灵盖上。雨水突然变得很吵,噼里啪啦砸在铁甲上的声音放大了十倍。我攥着玉佩的手开始发抖,冰凉的玉璧贴着掌心,纹路硌得生疼。
"那杯茶..."我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得像鬼魂,"本该是给陛下的?"
徐怀恩没说话,把信封往我这边递了递。闪电劈过,照亮信封上已经发黑的血迹——是咬破手指写的。前世长公主咽气前,确实狠狠咬过自己的食指。
我伸手去接,徐怀恩却突然缩回手,信封"刺啦"一声裂开半截。有张薄薄的纸飘出来,被雨水打湿前,我看见上头一行小字:"茶换过了,别喝——"
字迹娟秀中带着锋芒,是长公主的亲笔。
"不可能..."我喉咙发紧,"明明是她亲手..."
话没说完,脑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我本能地偏头,有支箭擦着耳廓钉进马车厢壁,箭尾还在"嗡嗡"震颤。徐怀恩脸色骤变,猛地扑过来拽我胳膊:"上车!"
我被他扯得踉跄两步,玉佩脱手飞出,"当"地砸在车辕上。玉璧裂开的瞬间,里头滚出颗米粒大的红丸,在雨水中"滋"地冒起白烟。
"霓裳散的解药?"徐怀恩声音都变了调,"这玉佩从哪——"
第二支箭破空而来,直接射穿他肩膀。老太监闷哼一声,血立刻浸透了绛紫色袍子。黑甲骑兵瞬间结成盾阵,金属碰撞声混着暴雨声震耳欲聋。
我趁机扑向解药,指尖刚碰到红丸,后腰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
"沈姑娘。"御林军统领不知何时绕到我身后,长刀出鞘半寸,"陛下要活的。"
雨幕中传来弓弦绷紧的"咯吱"声,至少二十张弓正对着马车。我捏着解药的手心全是汗,红丸在指尖慢慢融化,渗进皮肤时火辣辣地疼。
"长公主的金令是假的。"我盯着徐怀恩流血不止的肩膀,"但毒是真的。"
老太监捂着伤口咧嘴笑了,黄牙上沾着血沫子:"姑娘终于想明白了?三年前那杯茶..."
"我要的不是解释。"我猛地转身,解药融化的手指直接戳在御林军统领胸甲上,"是代价。"
统领的刀瞬间出鞘三寸,寒光映出我满脸雨水。奇怪的是他眼神飘忽,刀尖也在微微发抖——这不对劲,御林军从来杀伐果断。
徐怀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从指缝往外涌。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块金令扔给我,上头"如朕亲临"四个字被血糊了一半。
"姑娘自己看..."他每说一个字都在吐血,"背面..."
我把金令翻过来,背面刻着行小字:寅时三刻,太液池。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但最后一笔故意拉长——是皇帝的习惯,前世他批奏折总爱这么干。
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黑甲骑兵的阵型立刻乱了。统领的刀"咣当"掉在地上,他惊恐地望向宫城方向:"怎么会这个时辰..."
徐怀恩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像是想笑又像要哭。他染血的手抓住我腕子,力气大得吓人:"快走...凤翔门...有..."
话没说完,第三支箭直接贯穿他咽喉。老太监瞪着眼睛倒下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信。我弯腰去抢,箭雨突然铺天盖地射来,御林军统领用身体挡在我前面,瞬间被扎成刺猬。
"凤翔门..."他倒下前喷着血沫说,"公主...等..."
我捡起统领的刀割断箭杆,把徐怀恩怀里的信连同半块金令一起拽出来。黑甲骑兵已经溃不成军,暴雨中有人嘶吼着"护驾",但更多的在喊"长公主千岁"。
玉佩碎片还躺在车辕上,那颗解药已经在我血管里烧起来了。我扯开衣领看了看,锁骨下方浮现出蛛网似的红纹——和前世毒发前一模一样。
"有意思。"我踢了踢徐怀恩逐渐冰凉的尸体,"原来你们都在骗我。"
暴雨突然小了,官道尽头亮起火把的长龙。我抓起块盾牌护住头脸,朝与宫城相反的方向狂奔。靴子踩过水洼时,听见身后马车里传来"咔哒"轻响——是机关暗格弹开的声音。
但我没回头。太液池的约定是寅时,而现在怀里的金令突然变得滚烫,背面那行小字正在雨水浸泡下慢慢消失。
转角处突然伸出一只手把我拽进暗巷。年轻囚犯满脸是血地压着我手腕,呼吸喷在我耳畔:"解药生效前...别用内力..."
他指尖冰凉,在我掌心快速划了三个字:茶、换、谁。
我反手扣住他脉门,摸到腕间那串珊瑚珠子。闪电划过,照亮他脖颈上的陈年勒痕——和前世少年分毫不差。
"你到底是..."
"嘘——"他突然捂住我的嘴。巷子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有人提着灯笼挨家挨户搜查。火光透过砖缝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浑身血液瞬间结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寅时到了。
年轻囚犯的手指在我掌心收拢,将"长公主没死"五个字攥成滚烫的烙印。巷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光透过砖缝在他脸上割出细碎的血痕。
"你手腕上的珊瑚珠——"我压低声音,指甲掐进他虎口,"三年前就该断了。"
他忽然扯开衣领,锁骨下方赫然有道蜈蚣似的疤痕。暴雨声里混着铁链拖地的响动,我瞳孔骤缩——前世那个被乱棍打死的少年,临刑前确实被铁链勒断过锁骨。
"沈姑娘!"巷口传来御林军参将的吼叫,火把的光已经舔到墙角青苔。年轻囚犯突然拽着我往反方向退,后背撞开扇腐朽的木门。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是间废弃的染坊,五颜六色的染缸在闪电下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反手插上门闩,染缸里突然冒出颗人头。我条件反射去摸靴筒里的匕首,却见那人湿漉漉地举起块金令——和徐怀恩给我的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是"凤翔门卯时"。
"殿下等您三年了。"染缸里爬出来的老仆抖着白胡子,从怀里掏出半块凤凰玉佩。我呼吸一滞,这玉佩本该随着长公主的棺椁葬入皇陵。
年轻囚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竟是诡异的蓝紫色。老仆脸色大变,哆嗦着去解他腕间珊瑚珠:"快服下!"
珠子被拧开的瞬间,我闻见熟悉的苦杏味——是霓裳散的味道。但比前世那杯毒茶里的浓度高出十倍不止。年轻囚犯吞下珠子里藏的丸药,脖颈立刻暴起蛛网般的青筋。
"你们在拿他试药?"我一把攥住老仆的衣领,染缸被撞得"咣当"摇晃。前世太医院曾用死囚试验霓裳散解药,所有试药人都死得极其痛苦。
老仆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是殿下用自己的血做药引......"
门外突然传来弓弩上弦的"咔嗒"声。年轻囚犯猛地推开我,三支弩箭穿透门板钉在他胸口。他呕着血把珊瑚珠塞进我手里,染坊后窗突然被撞开,跳进来两个蒙面人——穿着御林军的靴子。
"沈姑娘好手段。"为首的蒙面人扯下面巾,露出张布满烫伤的脸,"连徐掌印都敢杀。"
我捏碎了两颗珊瑚珠,苦杏味在舌尖炸开。蒙面人突然踉跄着后退:"你吃了什么?!"
染缸里的靛蓝染料突然沸腾,咕嘟咕嘟冒出猩红泡沫。老仆拽着我跳进最大的朱砂缸,缸底竟是个滑道。下坠时听见头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接着是皮肉烧焦的"滋滋"声——那根本不是染料。
滑道尽头是条暗河,水流湍急得能听见碎石碰撞的脆响。老仆点燃火折子的瞬间,我看清了年轻囚犯塞给我的珊瑚珠——每颗珠子里都封着滴凝固的血,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红色。
暗河突然传来"咚咚"的闷响,像是巨兽的心跳。火折子照出前方三岔洞口,每个洞口都摆着染血的绣鞋——正是长公主最爱的金线牡丹纹样。左边鞋尖朝外,中间鞋跟断裂,右边......
我弯腰捡起右边鞋子里藏的纸条,上面用血画着简笔地图。老仆突然抢过纸条吞进肚子,浑浊的老眼盯着我身后:"他们来了。"
水花声由远及近,暗河里浮起十几个披头散发的"水鬼"。最前面那个摘下面具,刀疤从额头贯穿到下巴——是前世被凌迟处死的凤翔门守将。
"沈姑娘。"他喉咙里像含着砂砾,递来支湿漉漉的箭,"殿下问您,可还记得这箭上的纹路?"
箭镞上刻着细小的蟠龙纹,龙睛处镶着粒朱砂。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这是皇帝亲兵的制式。
老仆突然发出声短促的哨音,暗洞深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绿光。此起彼伏的机括声中,那些"水鬼"齐刷刷举起臂弩,箭尖全部对准我的咽喉。
"殿下还问——"刀疤脸的手指扣上弩机,"您究竟是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