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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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一一一正文一一一一一一

杨博文第一次见左奇函，是在山城的梅雨季，他是练舞房最末等的学徒，在镜子前抠动作细节时，撞翻了他手里的保温杯，温热的蜂蜜水泼在他米白的练习服上，洇出深色的痕，像画布上晕开的水彩

他没恼，只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杯盖，指尖擦过他练舞磨红的指节，留下一点暖，“叫什么名字？”他声音比雨打窗棂还轻

“杨、杨博文”

“博文，”他重复一遍，目光落在他沾了水渍的裤脚，“这衣服，赔得起吗？”

他攥紧了衣角，耳尖红得发烫，舞房老师赶来，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说尽了软话，才让左奇函松了口——不用赔钱，让杨博文去他的专属练习室做三个月的助理

那间练习室宽敞明亮，却静得像真空，杨博文的活计是打理窗台那盆半死的小苍兰，每日换水、剪叶，不许旁人触碰，左奇函偶尔会来，靠在把杆旁看他，手里总转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腹摩挲的笔身纹路，像在描摹某个模糊的影子

“你见过会发光的绿植吗？”有次他突然问

杨博文摇头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没半点笑意：“等苍兰开了，我带你去看舞台的顶光”

他便日日盼着苍兰开花，夜里凉，他就把自己的暖手宝裹在花盆外侧，指尖冻得发僵也不停歇，左奇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第二日，练习室的暖气悄悄调高了两度

小苍兰终于在冬至绽了第一朵花苞，淡香绕鼻，杨博文雀跃地跑去叫左奇函，却在练习室门口听见他和经纪人说话

“那小孩还当真了？”

“不过是个影子，真不真的，无所谓，”左奇函的声音平淡无波，“等他把苍兰养开，借他的舞感补完那段 solo，就能赶上比赛了”

杨博文僵在原地，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他想起左奇函总盯着自己的舞步看，想起他说自己的转体弧度和“那个人”很像，想起他偶尔走神时，会错把“博文”叫成另一个名字，原来那些温和，全是伪装

他没进去，默默退回窗台，看着那株小苍兰，花瓣上的水珠，像极了他没掉下来的眼泪

夜里，左奇函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改好的舞蹈动线图，纸角被捏得发皱，“苍兰开了，”他说，“该练那段 solo 了”

杨博文没动，只是看着他：“左奇函，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是杨博文，不是别人？”

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冷淡：“没有”

杨博文笑了笑，转身扯下墙上贴着的、自己偷偷画的双人舞草图——那是他攒了好久的勇气，想等苍兰全开了，就拿给左奇函看，草图飘落，露出他藏在后面的旧舞鞋，鞋跟上的磨损痕迹，和左奇函口中“那个人”的旧物照片里一模一样——那是他小时候练舞摔的，一直没舍得扔，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替身，却还是抱着一丝期待，盼着他能看见独一无二的自己

草图落地，左奇函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水笔从他手中滑落，滚到墙角，他终于看清，杨博文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那个人”的位置分毫不差——那是他上次帮自己捡掉落的谱子，被练习室的器材划到的

他想起杨博文裹着暖手宝护着花盆的样子，想起他冻得发红却还笑着递毛巾的样子，想起他跳错动作时，眼里藏不住的慌张与倔强，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涌上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小苍兰的香气越来越浓，却再也暖不了他发僵的指尖，他抱住转身要走的杨博文，声音发颤：“别走……”

可杨博文挣开他的手，把那盆小苍兰推到他面前：“花给你，我不是影子”

后来，舞房的人说，左奇函把那段 solo 改了又改，始终没跳完整，他把那盆小苍兰放在原来的窗台，日日对着它练舞，嘴里总念着“博文”，手里攥着那支摔掉漆的水笔，有人问他，博文是谁？他就会红着眼笑：“是我的光，是我弄丢的那束光”

可光一旦移开视线，就再也照不回原地，那蚀骨的兰香，成了他余生最沉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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