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羽微微一怔,抬眸看着她。
祝小满心虚得要命,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她知道自己这个借口拙劣得很,可总比说“我根本没看过你的画像”要好吧?
廊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祝小满听见宫子羽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夜风拂过松林,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眼里映着灯笼的光,亮得像碎了一池星子,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柔柔的、暖暖的东西,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祝小满的心跳又乱了。

夜深了,我先回房了。
祝小满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说完便下意识想逃,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逃,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双让她不敢直视的眼睛。
可她没能走成。
宫子羽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而微凉,扣在她纤细的腕骨上,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祝小满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凉丝丝的,却在她皮肤上烫出一片灼热。
宫子羽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不合规矩,太过冒犯,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松开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又像是在责备自己的唐突,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听周大夫说,你这些日子一直睡得不安稳。

我命人准备了些安神的汤药,你...喝下再回房也不迟。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怕她拒绝。
祝小满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低着头,没有看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其实这几日已经好很多了,所以,她也没有再喝安神的汤药。

……嗯。
最终,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初到宫门,她实在想念爹娘,夜不能寐。

是因为,在宫门住的不习惯吗?
祝小满轻轻点头,心里怅然若失,她抬起头,望向头顶高悬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如水。
她忽然想起在家时,每到月圆之夜,娘总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一边赏月一边给她讲故事。
她不知道爹娘此刻有没有抬头,可她想,如果他们也抬头,他们看的便是同一个月儿,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宫墙,可月亮是同一个,清辉也是同一片。

也是,你年纪尚小,又从未离家....
宫子羽看见了,在祝小满眼里,淡淡的,薄薄的,像月色笼在湖面上,风一吹就散了,可散了一层,又覆一层。
他见过这种愁,在他娘眼里。
那时候他还小,小到看不懂娘眼里的东西,只知道她时常在月下发呆,目光落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够不着,也看不懂。
如今他在祝小满眼里,又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宫子羽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重,却闷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或者说几句好听的话让她高兴些,可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宫子羽垂下眼,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了蜷,他想告诉她,这里也可以成为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