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回廊下的灯笼光拢出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天地,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恰好同步,衣料偶尔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宫子羽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落,他看得并不明目张胆,只是在她低头看路时多看一瞬,在她侧脸被灯笼映亮时多看一瞬,在她被风吹得微微眯眼时再多看一瞬,那些目光短得像蜻蜓点水,收得也快,生怕被她察觉。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看,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看,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落过去,收回来,又落过去。1
心落人家身上了呗
祝小满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安静地走着,步伐平稳,呼吸浅浅,整个人笼在那件墨色大氅里,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灯笼的光偶尔映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得柔和而分明。
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光影晃动间,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那一点点若即若离的距离,忽近忽远,始终没有消失,也始终没有变大。
廊很长,灯影幢幢,他的心跳比脚步要乱一些,好在风吹着,衣袂翻飞,什么都听不出来。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快到女客院落的时候,祝小满脚步慢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

多谢羽公子。
她停下脚步,伸手去解颈间的系带,想把大氅还给他。
宫子羽看着她,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明明暗暗,那双眼睛却始终是亮的,清澈得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他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穿着吧。

明日再还不迟。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轮廓被夜色柔化了许多,不似白日里那样清冷疏离。

进去吧。

早些歇息。
祝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有些多余,最后她只是将那件大氅拢了拢,冲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宫子羽还站在原处,并没有走,身影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灯笼的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见她回头,宫子羽微微颔首。
灯笼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更加深邃,眉骨高而分明,像是山脊起伏,鼻梁挺拔如峰,薄唇微抿,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可偏偏是这样一张清冷的脸,在昏黄的灯火下,竟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温柔——或许是光影作祟,也或许是他眼底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沉沉的目光。
祝小满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酥酥麻麻的,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涟漪不大,却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子。
身后那道目光却像是黏在了她背上,一直到她拐过影壁、消失在门扉之后,才终于收了回去。
自己这是中毒了?心跳怎么这么快?
祝小满捂着胸口,眉头轻轻拧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把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
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青色小葫芦,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才稍微定了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