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冰冷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沈挽枝感觉自己沉在无底的深渊，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被更沉重的剧痛和阴寒拽回。断裂的肋骨，右肩剜肉的创口，左臂新添的毒刃贯穿……还有那深入骨髓、如同跗骨之蛆的“寒鸦羽”毒素……无数痛楚的源头在她破碎的意识里疯狂叫嚣。更深处，识海中那本《万界族谱》翻腾的金色光点和断断续续的宏大雷音，如同风暴般撕扯着她的灵魂。

“……血脉驳杂……濒死……意志……引动……契合……魏氏……？？？……”

那声音如同来自太古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威严和一丝困惑，每一次回响都让她头痛欲裂。

不知在这无边的痛苦深渊里沉沦了多久。

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清冷药香，如同黑暗中探出的一缕蛛丝，轻轻拂过她混沌的意识。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如同玉器碰撞的叮当声，伴随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沈挽枝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造型奇特的琉璃灯盏，灯焰并非寻常的暖黄，而是一种幽幽的、近乎月华的冷白色。那清冽的药香，正是从灯盏中散发出来，丝丝缕缕，沁入肺腑，竟奇异地稍稍压下了几分体内翻腾的冰火酷刑。

她费力地转动僵硬的眼珠。

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素白细麻布单的竹榻上，身下不再是冰冷的泥地和颠簸的马背。空气干燥洁净，带着淡淡的草药清苦。这是一间极其雅致却也极其清冷的屋子。墙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靠墙的一排排乌木药柜，柜格上贴着泛黄的纸签，墨迹古朴。

药香……琉璃灯……清冷石室……

不是猎户小屋，也不是荒野……这是哪里？

“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平静，如同山涧滑过冰面的溪流，不带一丝情绪起伏。

沈挽枝循声望去。

竹榻不远处，一张同样简洁的乌木书案后，端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到近乎寡淡的月白色长衫，宽袍大袖，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几片竹叶的暗纹。墨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样式简单的青玉簪固定。她的面容算不得绝美，却有一种冰雪雕琢般的清冽质感，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极淡。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眸子，如同深秋结霜的湖面，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视内里翻腾的气血和……秘密。

这女子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只有左手腕上松松套着一个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镯。她正垂着眼睑，用一柄小巧的银刀，极其专注地削着一截……深紫色的、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枯藤？刀锋过处，枯藤无声断裂，切口平滑如镜。

“寒鸦羽入骨，混合‘黑水蛭’的刃毒，再加上三根肋骨断裂，其中一根差点刺破肺叶……”女子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能撑到现在，你的骨头，比我想象的要硬一点。”

沈挽枝心头剧震！她不仅知道寒鸦羽，还一眼就看出了左臂新伤中的另一种毒！黑水蛭？那蛇窟死士刀上的毒？！

“你……”沈挽枝试图开口，喉咙却如同被砂砾堵塞，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女子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枯藤，银刀翻飞，动作流畅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省点力气。”她淡淡道，“魏俨把你丢进来的时候，你离变成一具发臭的烂肉，只差半炷香。”

魏俨……丢进来？沈挽枝混乱的意识捕捉到这个名字。是他……带她来了这里？

就在这时，石室厚重的乌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魏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但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和苍白。肩头和大腿的伤处似乎经过了更细致的处理，缠上了雪白的细棉布，但隐隐透出的药味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依旧带着一丝血腥的余韵。他那双深潭般的桃花眼，在踏入石室的瞬间，便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竹榻上的沈挽枝。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暗流。

“苏妙。”魏俨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她怎么样？”

书案后的女子——苏妙，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银刀。她抬起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目光先在沈挽枝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随即转向门口的魏俨。

“死不了。”苏妙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酷。她拿起手边一块干净的细葛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银刀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寒鸦羽的根暂时压住了，黑水蛭的毒麻烦些，要分三次拔。骨头接上了，但三个月内别想动武。至于……”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沈挽枝身上，那浅灰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微光，“……那些陈年旧伤和强行压制的内损，是日后慢慢算账的烂账。”

陈年旧伤……强行压制的内损……沈挽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指的是……经年累月的束胸勒断的肋骨？还有为了压制女性体征、强行修习的至刚至阳内功对身体的反噬？！这个苏妙……她看出来了？！她全都看出来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沈挽枝！身份暴露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比身上的伤痛更让她绝望！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用被单遮住自己，但身体如同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只能任由苏妙那冰冷洞彻的目光，如同剥茧抽丝般，将她竭力掩藏的秘密一层层揭开！

魏俨的目光也随着苏妙的话语，变得更加幽深锐利。他缓缓走进石室，停在距离竹榻几步远的地方，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沈挽枝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落在她因失去束胸束缚而明显起伏的胸口轮廓上，最终落回她惨白绝望的脸上。那眼神，带着一种彻底掌控的、冰冷的了然。

苏妙将擦拭干净的银刀收入一个同样素净的乌木刀匣，站起身。月白色的宽袖拂过乌木书案，不染尘埃。

“魏俨，”她转向他，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欠我的。”

魏俨的视线终于从沈挽枝身上移开，对上苏妙那双浅灰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阴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记得。”他声音低沉。

苏妙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墙角一个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紫铜药炉。她揭开炉盖，一股更加浓郁清冽、却带着一丝霸道气息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她用一只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的药勺，舀了小半勺粘稠如蜜、色泽暗金的药液，盛入一个同样漆黑的陶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