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将至,此乃觐见皇帝的绝佳时机,毓秀斋内,众才人皆精心挑选华裳美饰,冀望宴会上得圣心青睐,跃升为正宫之主。
云伊在箱笼前替我仔细搭配出席的衣裙,我全权交予她,自己一个人倚在软榻上下棋。算算日子,在人间待了两世,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年。可我却觉得过去好久好久,久到好像我都要忘了,我叫许熹音。
“主子,我给您选了两套衣衫首饰,您看看。”
云伊手捧二衣,我搁下棋子,近身审视,其一乃顾益禛在入宫前为我费心觅得的云锦对襟襦裙,另一则是鹅黄月华锦交领襦裙;云锦珍稀,日后必有重用,我选了鹅黄襦裙,随意选了几件金器首饰,正欲外出散步,恰逢徐雅来访。
“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我让云伊打点好,便出去候着,顺势给徐雅倒茶。
“前几日夜里,妹妹这么晚回来,可是去见谁了?”
她不躲不避,直截了当问我这个问题。
“你在监视我?”
虽说这段时日,我们一直姐姐妹妹的相称,但到底不是知根知底,我仍保留一份戒心。
“不是。我那天夜里本想睡下,却无意中看见你从外边进来,脚步匆匆回房间,身上的衣衫奇奇怪怪的。我此举诚然冒昧,然皇宫之地,人心叵测,猛于虎狼,一旦泄露,你性命堪忧。”
徐雅一番解释,抚平我心中的愠怒,然而此事涉及几个至关重要的皇族中人,我不敢大意。
“左不过出去逛逛,一时间贪看美景误了时辰,又这么不恰巧遇见了个司膳房送茶水的宫女,将茶水无意间撒了些到我的外衣上,我进了毓秀斋便想趁着没人把衣裳脱了,之后回去更换。”
还好我事先请了沈柔嘉和沈长庭将上次那件事保密,要不然日后见到指不定有什么麻烦呢。徐雅将信将疑,却没有再问我,反而同我说起,中秋夜宴,周涵心得容妃举荐,会宴上献舞。
“觐见之时,她得了容妃赏赐之后,又常去披香殿陪伴容妃,如今能得她举荐在宴会上献舞也是情理之中。”
“容妃在宫中资历颇深,又是如今的皇长子之母,却因出身和过去之事屈居人下,如今想来是要扶持周才人壮大自己的势力,我们这一批人估计能最早得晋位迁宫的估计就是她了。”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若周才人得宠,我们自当欢喜,得以脱离这狭隘之所,迁往佳处,亦是美事一桩。唯愿她不因荣宠富贵而沦为他人棋子。”
“有宠爱、有权力才不会受人掣肘,才能保住自身和身后的族人。顾昭,其实你有没有考虑过与人结盟,在宫中站稳脚跟。”
我看向徐雅,她眼里面燃着我不为所知的欲望和蓬勃的野心,和之前我与她刚刚相识之际大有不同。
“徐雅姐姐这话何意?”
我不明白,她这人怎么变化如此之快,之前同我说不愿意进宫来蹉跎一生,如今又为什么要与我同盟。
“我同你皆是出身于文人之家,陛下崇文是不假,然而你我二人家中并无男子,权力更迭速度之快难以想象,如今我们的父亲尚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他日又当如何?我虽是不愿入宫,但父母养育之恩,家中长辈疼爱之意却不能不报,顾昭,你可明白?”
“你的意思是,我们二人结盟,一同振兴彼此的家族?”
“不仅是振兴家族,光耀门楣,我还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在前朝和后宫都有一席之地,做完我想做的事情。更何况,你不也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我一瞬怔愣,那日在宫道上对徐雅说的话,她居然都还记得。我诚然有心要为许锦懿报仇,为许家讨一个公道,可是我却不敢完全相信他人。
“徐雅,你我二人相识不久,纵然也有一瞬坦诚相待,可我们又如何能为对方作保,结为同盟,互不背叛呢?”
又轮到徐雅不说话了,到这里我也能明白,为何司命同我说她会成为我的最大帮手,却要仔细相处了。有谋略,却容易心急过头,最后反而容易误事。然我并不甚聪慧,全凭昔日些许记忆以揣测行事。
“今日是我唐突,但是顾昭,你可以先想想,也可以试着相信我。不过我有信心,这旭朝的前庭后宫,一定能有你我二人一席之地。”
转眼便是中秋家宴,瑶华宫中歌舞升平,沈长庭端坐于龙椅上,任由身边的内侍伺候他饮酒用膳,安贵妃和容妃一左一右坐于他下首,皮笑肉不笑地互相敬酒;其余嫔妃坐在下首,目不转睛看着歌舞。
我们这些作为刚刚入宫的新人,席位自然安排的后面,隔着人群,我远远望向沈长庭,经年的权力浸染让他不怒自威,身旁的安贵妃和淑妃容妃,珠玉满头,光彩夺目,却依旧小心翼翼陪侍在侧。
“启禀圣上,谨王殿下到了。”
我听到有内侍跪在殿中禀告,沈长庭一挥手,十分漫不经心:“让他进来请个安就去回去吧。”
是沈承安。中秋本是人月两团圆,各宫嫔妃,众皇子公主皆在,偏偏一个正统皇室血脉的皇子,居然只是进来请个安就被叫回去?
我还在疑惑中,恰好这场歌舞刚刚演完,众人散开,一内侍就引着沈承安进来。他今天穿天水碧缎子做的圆领锦袍,不同于我上次见他梳的披发,而是三千青丝尽数用玉冠高束,一副端方君子做派,和年轻的沈长庭有些相似。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沈承安走到玉阶前跪下,
“起来吧。今天怎么过来了?这么久不见,身子可好些?”
“谢父皇关心,儿臣近日身体大好,想趁着中秋团圆之夜,来向父皇和各位娘娘献礼问安。”
他边说边示意侍从呈上两个锦盒,内装色泽上乘的玉碟与三柄精致的玉如意。皇帝向下睨了一眼,挥手让内侍将这两样东西抱走。
“东西都不错,你倒有心。只是宴会人多,你身子不好,既然问过安了,便早些回去休息。”
皇帝此话,逐客意味明显,一时间,殿内众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是呀四弟,你身子不好,就少些出来,若是冲撞了父皇和各位娘娘,那可怎么是好啊。”
出声的是容妃的儿子,佑王沈铮,显然,身为长子,他对这位失宠的四弟充满了嘲弄与不屑。更何况沈长庭的不喜写在脸上,其他人又怎会对这位王爷敬服。
我有些不解,便问徐雅:“这瑾王好歹也是正统皇族血脉,怎么我看圣上和其余人好似十分不待见他?”
“谨王殿下的生母胡昭仪出身寒微,入宫数年不得宠,后来也是有了皇嗣才被封为婕妤,闻说这位殿下出生时,钦天监依照天象之说,判定他乃不祥之身,与圣上相克,圣上一向倚重钦天监,便也信了。虽说按例给胡婕妤晋位为充容,然而殿下一直体弱,胡充容人微言轻。母子二人都不受待见。后来在谨王五岁那年,胡充容突然因病亡故,圣上为平息流言,安抚后宫,才破格追封谨王殿下的生母为昭仪。此后这位王爷,也只能养在皇城里最偏僻的宫苑。”
“什么不祥之身,命数相克。只不过是他们仗势欺人罢了。可怜胡昭仪一生坎坷,还没能看见儿子长大成人便已匆匆离世,也可怜这位殿下,饱受冷眼,连一场家宴都不能久待。”
这厢,沈承安听到沈铮的嘲弄,但沈长庭却没有出言制止,他马上明白御座上的人是何意思,心中暗自发苦,可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不满,只拱手作揖,语气低微道:“儿臣这就告退回蘅芜院去,不扰父皇雅兴。”
他垂着手往后退,我却恰巧与他的视线碰撞。
正是这一刻,我反觉他并非那等善良软弱之辈。
这一插曲被轻轻带过,很快就到了容妃精心安排的歌舞。不出所料,这一曲《凤舞九天》是周才人领舞,精心制作的羽裳舞衣穿在她身上熠熠生辉,其他身着玫红色舞衣的舞姬在她身边都变得黯淡无光。众人被她吸引,连连赞叹。沈长庭被她所吸引,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容妃洞察圣意,遂温婉赞许道:‘周才人此舞美轮美奂,必是为此夜精心筹备,圣上何不慷慨嘉勉,以励后宫诸位妹妹效尤,如此,后宫风貌定能气象一新。’
“容妃这话说得好,元福啊,取今秋同州贡品里面的那支并蒂莲步摇来,等一下赏给周才人,还有,今夜让她到云和殿来。”
“奴才领命。”
赏赐,侍寝一气呵成,明日晓谕六宫的,就该是周才人晋位了。
宫宴散席后,时辰仍早,我借口说去酒意,便没和徐雅同行。不知怎的,走到了重华台。
曾经我是许锦懿时,很喜欢来这里。只有这里,我才能短暂的卸下伪装,静静地看着月亮,仿佛什么烦心事都可以暂时抛诸脑后。
我始终不解,为何非得重返宫廷,方能替许锦懿讨回公道。直至重逢沈长庭,我方豁然开朗。他乃尘世之主,掌管生死,统御天下,凡夫俗子岂能轻易近身?而今,我该如何方能跻身其侧,伴其左右?
“又见面了,顾才人。”
我站于栏前,忽然听得沈承安的声音,他从那玉屏后出来。
“谨王殿下不是回去了吗?怎的出现在此处?”
“那顾才人为何也在此?”
沉默片刻,我们相视而笑,忆及宴会上他的告辞,我遂笑道:“谨王殿下言及回蘅芜院休憩,却忽而又至重华台,莫非心有千千结,欲对月倾诉?”
沈承安此刻倒没有我初见他时的阴暗和冷淡,看着高台下垂着手步履匆匆的宫女,他顺势倚在栏杆上,便对我说:“顾才人有七窍玲珑心,应该不难看出,我无权无势,父皇更是对我避之莫及,人人都能踩我一脚,兄弟手足更是如此。也就德阳心善,平日里有些照拂。”
我在天宫时,与哥哥们相处融洽,一家人其乐融融。曾向司命讨要鎏华镜,窥探凡间之事,只见那些儿孙绕膝的普通百姓,多是家庭和睦,兄友弟恭,尤其是对家中年少体弱之儿,更是极尽爱护与疼惜。彼时,我心生疑惑:凡人既然虔诚礼拜神仙,缘何不能如神仙般彼此关爱?
后来,我降临凡间,捧读史书经卷,方才发现,历朝历代之中,对皇权的追逐从未停歇。母凭子贵或子凭母贵,皆是在权力漩涡中求得生存的无奈选择。欲望,如同无形之手,驱使每个人不断前行。这便是我对凡人抱有嘲弄之意的根源。
“我未踏入宫闱之际,曾于家父书房中勤读,目睹前朝皇子为争夺皇位而拼得头破血流,最终落得凄凉结局。顾昭虽深知长幼尊卑,成王败寇之理,亦明了此乃不得已之举,然而,倘若长者果真是以贤德立身,而幼者虽愚钝却能诚挚归顺,在这皇权至上的天家之中,是否还能留存一丝难能可贵的温情呢?”
“顾才人也会说长者贤德,幼者愚钝了。可若长者不贤,便是德不配位,既然无德,就应该让贤。说到尊卑,若帝王并未立后,那便是没有嫡子在上,所谓皇长子也不过庶出。既然无才无德,又都是庶子,为何要被他人凌驾之上?”
沈承安的双眸炯炯有神,言辞犀利且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间已将当前局势剖析得透彻明了,其内心喷薄而出的勃勃野心,与先前瑶华宫内那位失宠的苦情皇子形象大相径庭。
“谨王殿下此话,应是不满如今地位的,对吗?”
“那顾才人,又甘心吗?周才人美丽,却实在愚蠢。跑去讨好一个并不聪明的上位之人,获得短暂的荣宠,白白做了他人的棋子却一无所知。不过入宫争宠是必然选择,你有才有貌,难道就只想一辈子被帝王遗忘于深宫角落吗?”
沈承安这话,又再点醒了我。徐雅曾说,人间的女子入宫,就是承载家族期许,光耀门楣,我是天族公主下凡而来不假,可如今是凡人之身,就该负起这个身份的责任。许锦懿和许家的仇要报,顾家也要保全。若我真的毫无行动,岂不是白白搭上这一生。
许熹音啊,你怎地如此懵懂无知,竟看不清这宫墙内的风云变幻。沈长庭是你的劫数,你就该好好地走完。
“顾昭即便有心获宠,可不像周才人那样有容妃娘娘举荐,谨王殿下善谋算人心,不如也点拨我两句,好让我开窍?
“顾才人聪慧,应明白,哪怕是御极九州的帝王,也终归是凡人。”
凡人?是了,沈长庭再怎么精明,也料想不到他的枕边人不属于这凡尘俗世,况且我曾同他是少年夫妻,即便后来厌恶,可仍是要比旁人多了解他一些。
月光皎洁如水,悄然掠过屋檐,倾泻于重华台之上。我抬眸凝视着沈承安的双眼,这是我第二次目睹那般勃勃的野心,于是笑道:“殿下此言,倒是解开了顾昭的疑惑。然而,既然您深谙此理,为何不亲自付诸行动?难道,您是希望我成为您的利刃,助您扫清前路的障碍?”
虽说他的话让我清醒,但意图不明,我可不能为他人作嫁衣。
“我说过,顾才人非池中之物,得宠晋位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既然你看穿了本王不满如今,那我也坦诚告知自己的心意。父皇做得了的事情,我也做得到。若您愿意,我们大可联手,互帮互助。”
他竟将心中赤裸裸的欲望坦然示我,真是胆大包天。只是他是沈长庭的儿子,父子一脉相承,若如此草率结盟,万一他日后得势,心生忌惮,必会将我视如敝屣。更何况,若真要结盟,徐雅与我同为女子,肩负各自使命,那日她对我推心置腹,我又为何不考虑她?
“殿下好意,顾昭明白。只是你我身份有别,且我顾昭并不是攀附他人的性子,我想要什么,自己争取。当然,也祝愿殿下早日得偿所愿。时候不早了,顾昭先行告辞。”
我笑笑,退回几步向他行礼,便转身离开重华台。
一切,都要重头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