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45

关朔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吴老狗收回手，把那碟花生米往关朔那边推了推。

他们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的糗事，聊分开这十年各自遇见过的人和事，聊吴老狗那些狗又闯了什么祸，聊关朔在济世堂柜台上养的那盆文竹又被齐铁嘴浇死了。

什么都聊，就是不聊明天的事。

夜风从城墙缺口处灌进来，吴老狗看见关朔缩了一下肩膀，便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关朔肩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穿着，你伤还没好利索。”

他说这话时依然没有看关朔，低头给自己续了一杯酒。

关朔拉了拉外套的领口，外套上还带着吴老狗身上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清香。

他没有拒绝。

酒喝到一半，吴老狗忽然说：

“秋秋，你知不知道，你走那年，我在城门口等了你三天。”

关朔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吴老狗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等了。”

“这次……你还会回来吗？”

夜风从城墙缺口处灌进来，吹得酒盅里的酒微微晃动。

关朔沉默了很久，久到吴老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慢慢地覆在了他握着酒杯的手背上。

那只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做出的动作。

吴老狗猛地抬起头，对上关朔的目光。

关朔没有躲开，他看着吴老狗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

“……我尽量。”

吴老狗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抽开手，反而翻转手腕，用指尖轻轻勾住了关朔的手指。

两只手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勾着，像两个小心翼翼试探水温的人。

过了一会儿，吴老狗举起酒杯，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关朔的杯子：

“那就够了。来，干了。”

两只瓷杯在月光下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们维持着那个勾着手指的姿势，并肩坐在城墙上，看完了那一夜的月亮。

谁也没有先松开手。

第二天清晨，关朔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下一封信放在枕头上。

吴老狗醒来时，看见后院那间屋子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昨晚被关朔勾住的那根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手心的温度。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把那点温度握进掌心里。

他没有去追。

他知道关朔有他必须去做的事，就像他自己也有必须面对的命运。

关朔走后第三个月，长沙城变了天。

消息是周曼云辗转送出来的：

军政部特派员罗昂南下，明面上是整编地方武装，实则为清剿九门。

裘德考撤离中国前将九门名册尽数上交，霍文海做了急先锋，短短数日内，二月红、半截李、陈皮阿四、黑背老六相继落入圈套，解九爷身陷牢狱。

关朔在南京的军用信道里截获了这份密报。

他握着电报的手指节发白，但没有犹豫，连夜拟了一份作战参谋部的急件，以"湘西剿灭补全计划有功人员需保护"为由，将吴老狗的名字从上峰那份清洗名单的"甲级要犯"一栏，挪到了"可争取的军事合作对象"一栏。

他知道这只能争取到时间，不能改变结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