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朔刚能下地走路那几天,吴老狗寸步不离地扶着他在院子里散步。
关朔嫌他小题大做,说自己又不是瓷器做的,摔不坏。
吴老狗不听,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虚虚地环在他腰侧,随时准备接住他。
有一次关朔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晃了一下,吴老狗立刻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两个人都愣住了。
吴老狗的手臂箍在关朔腰间,关朔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吴老狗的前襟,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吴老狗先回过神来,松了松手上的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低头问他:
“崴到脚没有?”
关朔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不自然:
“……没有。”
吴老狗这才慢慢放开他,退后半步,弯腰把那块松动的砖踢到一边,嘟囔了一句:
“明天找人修一下。”
关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关朔的伤一天天好转,吴老狗依然每天来济世堂报到。
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各做各的事也不会觉得尴尬。
齐铁嘴有一次路过,看见吴老狗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剥花生,关朔靠在廊下的躺椅上看书,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斜斜的日光,谁也不说话,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齐铁嘴啧啧两声,被张小鱼一把拽走了:
“别碍眼。”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那件事——关朔早晚会走。
周曼云来送药的时候,偶尔会带来一些关朔才能看懂的加密信件。
吴老狗从不问他那些信的内容,只是每次周曼云走后,他会默默地多剥一碗花生放在关朔手边。
终于有一天,周曼云带来了一封没有署名的电报。
关朔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页凑到烛火上烧掉了。
吴老狗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
“又要走了?”
关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吴老狗又问:
“多久?”
关朔依然没有回答。
那天傍晚,吴老狗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关朔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吴老狗忽然侧过身,伸手把关朔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关朔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看他。
月光下,吴老狗的目光很亮,亮得有些烫人。
“走之前,陪我去天心阁喝顿酒吧。”吴老狗说,“上次一起喝酒,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关朔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晚的天心阁很安静。
两人坐在老城墙上,面前摆着两壶酒、一碟花生米。
月亮很大,挂在檐角上方,照得整座长沙城蒙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关朔的腿伤还没好利索,爬上城墙时微微有些吃力。
吴老狗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关朔踩着石缝往上攀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托住了他的手肘。
关朔低头看了他一眼,吴老狗没看他,目光落在脚下的砖石上,像是这只是顺手而为的事。
关朔没有抽开手,借着那股力道登上了城墙。
两人并肩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吴老狗倒了两杯酒,递给关朔一杯,指尖碰到一起时,两人都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