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木斯的第一场雪在今年十月中旬。
不同于北京城羞涩轻盈的雨夹雪或者小雪粒,佳木斯的雪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天空,将整个冬天的白一次性倾倒下来。雪沫随着狂风横飞乱舞,整座城几个小时前还是深秋的灰黄,几个小时后视线里就只剩无边无际的刺眼雪白,所有棱角被磨平,世界变得简单纯粹。
佳木斯的初雪没有商量的余地,它蛮横地驱逐秋天,告诉所有人,这里由冬天接管了。
一夜风雪,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汽车的喇叭声,街市的嘈杂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能听到的,只有脚踩在蓬松新雪上的“咯吱”声响。
史今还是不太习惯脱去军装后的打扮,总习惯在拉上夹克拉链后下意识摸摸风纪扣的位置,空的,史今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苦笑,二十九岁,眼角鱼尾纹又深了一些。
许云雀最近老嫌弃他下巴冒胡茬,亲嘴儿的时候扎人,史今也有点小小的不高兴,认为许云雀是在嫌他老,其实史今长得可有魅力了,越老越有韵味的那种,但面对如许云雀那般青春明丽的年轻人,史今控制不住的自卑,觉得自己已经是钟表上的午后三点了。
对此,许云雀曾认真对他说过,爱是一门修行,俊朗活泼也好,沧桑稳重也罢,断不能凭相貌与年龄去判定与一个人的缘分,两个人的心愿意相互靠近就可以了,心意最重要。
高城他们应该快到了。
史今给伍六一打了个电话,叫他在来的路上再买几瓶酒,伍六一温声应下,在电话那头问道:“云雀情况还好吧?”
“嗯,最近恢复得还不错,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忘记我了。”
话音一落,两人隔着电话不由自主笑了一会,挂了电话,史今放轻脚步朝房间里走去,推开房门,许云雀窝在被子里睡得香甜,裸露在外的半边肩膀白皙又漂亮,史今啧了一声,趴到床边替她拉上被子。
也不怕感冒。
史今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眼中盛满喜爱,仿佛正在抚摸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许云雀的眉毛无意识蹙了蹙,带着被打扰的倦意睁开眼睛,看清是史今,许云雀小声问现在几点了,嗓音也黏糊糊的,蜜一般黏在他心尖。
“九点。”史今往前探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嘴角漾开满足的笑。
昨晚高城打电话来说今天十点到。
完了,许云雀一惊。
史今眼疾手快在许云雀跳起来之前一把把她按下去,早预料到会是这个反应,史今哭笑不得,半开玩笑道:“饭已经做好啦,你啊,负责起床就好啦。”
许云雀咧嘴一笑:“还不是因为你。”
语毕,许云雀猛地勾住他脖子往床上狠狠一甩,差点没给史今勒死。
部队里教的东西,许云雀比他出色。
饭桌上高城随口一问史今脖上勒痕何缘由,史今撇嘴端酒道:“云雀啊,恩爱不想,想谋杀。”
伍六一没听懂,马小帅笑嘻嘻接话:“哦,史山伯与许英台。”
伍六一更蒙了,屎山泊?
史今拿筷子猛敲伍六一:“你才屎里游呢!”
高城哎哎哎叫停,吃饭呢,这多不文雅啊,许云雀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一笑,桌上几人也跟着乐了,高城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他对许云雀说:“你能康复,那真是天大的奇迹。”
是误诊。许云雀解释说也许是因为那两年对自己太过苛刻,所以身体突然一下就垮了,但好在救治得很及时,不然有可能真死了。
呸呸呸,高城不准她说些晦气话,什么死啊病的,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了。
许云雀重重点头,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怎么善于言辞,但笑容比以前多了,好事,高城衷心祝愿她和史今能修成正果,他很喜欢该在什么时候做好什么事的人。
佳木斯的雪在今夜有了温度。
飘然而下,各自选择的人生。
听从心的安排吧,在有限的生命里无限地去做你该做的,爱你想爱的,不必将自己困在世俗的模板里。
不要给仅此一次的生命留下最痛的遗憾。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