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击馆的训练总是枯燥又辛苦。
成年人的班次排在后半段,温芙依站在软垫上出拳时,视线总会不自觉飘向隔壁少儿训练场。小默正在练习直拳,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一次次砸在沙袋上,指节很快泛红。
和从前的雪默如出一辙,骨子里带着不肯认输的韧劲,再累也不肯停下来喘气。
孩子的父母坐在场边长椅等候。男人话不多,目光始终牢牢落在儿子身上,眼神厚重沉稳;女人细心地整理毛巾,时不时提醒小默发力技巧,眉眼温柔。温芙依远远望着这一幕,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北境木屋的庭院,索尔在打磨猎枪,安雅忙着晾晒草药,岁月安稳静好。
训练中途,几个高年级的男孩故意围住小默,故意伸腿绊倒他。
小默重重摔在软垫上,膝盖磕出一块淤青。他没有哭闹,咬着嘴唇爬起来,冷冷盯着挑衅的几个人,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看到这一幕,温芙依的心猛地一揪。
当年在军团训练场,年少的雪默也是这样,独自面对一众恶意,默默咬牙硬扛。
不等教练赶来,她快步走过去,挡在小男孩身前,平静地看向那几个闹事的少年:“训练场馆禁止打架滋事。”
几人见她身形挺拔,气场沉稳,悻悻地嘟囔两句,散开离开了。
场面上恢复平静。
小默仰起头,金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茫然:“姐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温芙依蹲下身,轻轻替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尘,放柔声音:“因为我认识和你很像的人。”
小默似懂非懂,低头揉了揉磕疼的膝盖,小声道谢,又转头继续对着沙袋挥拳。
训练结束后,夫妇二人快步迎上来。女人仔细查看孩子的伤口,连连向温芙依道谢。
“太谢谢你了小姑娘,这孩子性子太倔,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
男人也郑重颔首,语气诚恳:“多谢你出手解围。”
温芙依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脸,喉咙微微发紧,鼓起勇气开口:“叔叔阿姨,你们一家人……有没有去过北方雪原,或者见过冰狼样式的徽章?”
夫妇俩对视一眼,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我们一直住在这座城市,从来没有远行过。”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温芙依心底掠过一丝失落。看来他们只是平行世界的投影,没有北境那段记忆,唯独血脉与宿命被复刻了下来。
告别一家三口,她独自走在放学的街道上,暮色笼罩城市,车水马龙喧嚣不息。
回到家里,客厅依旧充斥着虚伪的寒暄。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看财经新闻,后妈絮絮叨叨念叨着补习班的费用。
没有人在意她每天放学后去拳击馆,更不会明白她执着于留在那里的缘由。
只有回到自己狭小的卧室,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她趴在书桌前,指尖抚过空白纸面,一遍遍回忆北境的点滴:冰崖的寒风、壁炉的暖意、雪默紫金色的眼眸,还有那块骤然消失的冰魄玉。
第二天傍晚,拳击课照常开课。
温芙依特意提早到场,随身带了一小罐活血化瘀的药膏。趁着休息空档,她把药膏递给小默。
“磕伤的时候涂一点,不容易留疤。”
小默接过罐子,指尖轻轻摩挲罐身,忽然轻声开口:“我总是做奇怪的梦。”
温芙依呼吸一滞:“什么梦?”
“梦里到处都是大雪,我穿着铠甲,手里握着一把刀,要保护一个人。”小男孩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梦境碎片,“还有冰做的花,永远不会融化。”
温芙依猛地怔住。
那些画面,正是雪默一生的执念,也是他们二人共同的回忆。
两个世界的壁垒看似坚不可摧,可灵魂深处的羁绊,依旧顺着时空缝隙蔓延过来,化作孩童夜夜重复的梦境。
“那些梦,都是很珍贵的回忆。”她强压下眼底的酸涩,轻轻摸了摸小默的头顶。
训练铃声响起,小默跑回训练场。
温芙依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少年奋力挥拳的瘦小身影,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没办法穿越时空重回北境,没办法再奔赴那场冰晶湖畔的约定。
但她可以守在这里。
护住这个转世一般的孩子,陪着他长大,让他不必像前世的雪默一样,在冷眼与欺凌里独自冰封内心,不必硬生生逼自己长成一柄冷漠无情的冰刃。
夕阳透过玻璃窗,在地板投下长长的光影。
城市没有终年不化的白雪,没有寒霜血脉,没有狂化凶兽,可这份跨越两界的牵挂,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处。
拳击馆内此起彼伏的击打声,成了平淡枯燥的校园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她会一直留在这里,守住这一缕来之不易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