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撕破灰蒙蒙的傍晚,车流堵满街道。
同学挎着书包叽叽喳喳聊着月考的题目,温芙依心不在焉地应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角。这座钢铁城市永远没有落雪,只有尾气和喧嚣,日复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摩挲光秃秃的手腕,习惯性想起北境雪原,想起那个黑发束成高马尾、眼眸泛着紫金光泽的人。
十一年朝夕相伴,到头来只是现实里短短十一天的昏睡。每当独处,心口那处空缺就隐隐作痛。
转过步行街的拐角,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视野。
男孩不过十岁上下,乌黑浓密的黑发自然垂落在额前,抬眼的瞬间,一双浅金色的瞳仁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背着小小的运动背包,神情安静又执拗,被同龄孩子撞了肩膀也不肯退让,抿紧嘴唇独自往前走。
温芙依猛地顿住脚步,呼吸骤然一滞。
太像了。
眉眼、发色、倔强紧绷的侧脸,活脱脱就是年少时期的雪默。
“依依?走啦,再晚公交就要挤不上了。”朋友拉了拉她的衣袖。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温芙依匆匆告别,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好奇心与心底翻涌的执念拉扯着她,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仅仅只是巧合,还是另有缘由。
小男孩步履笔直,穿过两条街巷,最终停在一间临街的拳击馆门口。铁门刷着深黑色油漆,玻璃窗里不断传出拳脚碰撞的砰砰声响。
门内走出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身形高大,脊背宽厚,眉眼沉稳肃穆,眉宇间和索尔高度重合;女人眉眼温和,待人细致热忱,举手投足,俨然就是安雅伯母。
温芙依躲在行道树后面,心脏狂跳不止。
男孩快步扑到两人身边,小声说着今天体能训练的内容,语气拘谨又认真。男人沉声道,男子汉要咬牙坚持,不能轻易叫苦;女人则连忙掏出保温杯,递上温热的牛奶,不停叮嘱不要逞强受伤。
一模一样的相处模式,一模一样的容貌轮廓。
难道……两个世界之间,真的还残存着微弱的联结?
她站在街边愣了许久,直到馆内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才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早,温芙依拿着攒下的零花钱,走进了这家拳击馆的前台。
“我想报名业余拳击班。”
前台的工作人员递来报名表:“每周三次晚间课程,零基础也可以学。”
笔尖落在纸面,温芙依抬眼望向训练场。
那个金发眼眸的小男孩正在教练的指导下练习格挡动作,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咬着牙重新站起来,脖颈紧绷,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看着那熟悉的模样,眼眶忽然一酸。
从前北境训练场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小小的少年独自忍受旁人的排挤,默默咬牙拼命变强。
办理完所有手续,她换上宽松的训练服,站在了训练场的角落。
没过多久,男孩训练间隙休息,捧着水杯独自坐在台阶上。温芙依缓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得平缓。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抬起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打量她,沉默片刻,小声吐出三个字:“小默。”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克制。
温芙依勉强稳住颤抖的呼吸,轻声问道:“你的爸爸妈妈,一直带你在这里训练吗?”
小默点点头,揪着衣角:“爸爸说,我要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家人。”
这句话,和当年雪默亲口说出的话分毫不差。
晚风从窗户吹进室内,卷起地面的胶带碎屑。
隔着茫茫异世,隔着十一年光阴与十一场昼夜,她好像终于抓住了一丝断裂的羁绊。
哪怕无法重回北境,至少,她可以留在这个孩子身边,看着他长大,护着他不必再承受孤单与欺凌。
拳击课正式开始,拳头击打护具的闷响此起彼伏。
温芙依抬起拳头,目光牢牢落在前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这场跨越世界的重逢,或许还没有真正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