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焱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回溯,他缓缓转过身,迈步踏出了结界。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他的神情复杂到极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其实在那些尘封的记忆彻底浮现之前,他早已隐隐察觉,自己心底始终空缺着一块重要的碎片。
曦凝那让他下意识心生怜惜、从不愿伤及分毫的身影,霄烬对他毫不掩饰的浓烈敌意,孙夜与墨影交谈时刻意的隐瞒与回避,这些蛛丝马迹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一直刻意回避,不愿去深究罢了。
走出天机台,周遭空空荡荡,青岚等人不见踪迹。他心底下意识生出去找曦凝的念头,可刚抬步,脚步却猛地顿在了原地。
内心的挣扎翻涌不休,一个念头反复折磨着他:真的要去找她吗?去打破她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生活?这个念头如同一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锯,带来细密又难熬的痛楚。
最终,灼焱没有再往前,只是随意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垂首陷入了沉思。
当年,他选择了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件便杳无音讯。他满心以为这是最为妥当的抉择,打算等到彻底摆脱血煞殿的束缚后,再毫无牵绊地回到她的身旁。
可他万万没料到,大人的怒火会狂暴至此。是因为自己的欺骗吗?他曾立下誓言,绝不会在执行任务时掺杂半分私人情感,可加入血煞殿没多久,他便动了心,甚至妄图擅自脱离。
那时的他,对大人的过往一无所知,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大人为何会对“欺骗”二字如此深恶痛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确确实实触犯了血煞殿的铁律。
彼时的他太过短视,太过急切地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到头来,不仅彻底激怒了大人,还失去了关于曦凝的所有记忆。如果当初能多一分冷静,少一分冲动,或许每完成一次任务,他都能光明正大地去见曦凝,也不会酿成后来这一连串的纠葛。

若非我冲动至此……
灼焱低声喃喃,话音未落,便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悔恨与无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灼焱,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灼焱浑身猛然一震,迅速抬首,只见孙夜一行人正站在不远处。他快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没事。
可青岚却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炬,直直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灼焱,你恢复记忆了,对不对?
灼焱心中骤然一紧,避无可避之下,索性坦然点头,声音低沉却毫无隐瞒: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青岚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你也别太怨怪大人当初抹去你的记忆。大人这一生,最恨的便是背叛与欺骗。

我们所有人,在加入血煞殿之前,都立下过重誓——此生绝不因儿女情长动摇,绝不沾染半点私人情愫。是你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你该庆幸,没有一直隐瞒下去,若是你当时执迷不悟,执意欺瞒到底,最后被连累的,恐怕就是你放在心上的那个女孩。
灼焱瞬间怔住,眉头紧紧蹙起,嘴唇微微颤动,半晌才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青岚闻言也愣了一瞬,随即缓步上前,目光深邃而郑重,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到现在,还想着脱离血煞殿?
灼焱的身体瞬间微微僵硬,眼底光芒纷乱复杂,藏着无尽的挣扎与痛苦。沉默片刻,他猛地握紧双拳,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又迷茫:

我……我不知道。
血煞殿,于他而言是真正的家。当年,他在那场滔天大火里浴火重生,意外获得了掌控火焰的力量,却也始终被大火带来的恐惧支配,根本无法驾驭那股狂暴的烈焰。
是大人亲手教会他掌控力量,帮他克服了心底最深的畏惧。对他来说,大人既是授业恩师,更是再造之恩的恩人;而血煞殿,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归宿,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曦凝,却是他生命里另一份无法割舍的存在。她是照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光,是他冰冷生命中唯一的柔软与温暖,是他拼尽全力也想守护的人。
一边是恩重如山、归属相依的血煞殿,一边是刻骨铭心、难以舍弃的心上人。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注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割舍。而此刻的他,就站在两条绝路的交叉口,进退维谷,满心都是茫然与无措。
青岚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暗自轻叹。又来了一个。玄月、苏婉儿、悟空、孙夜,如今再加上灼焱,血煞殿众人的心绪越来越乱,未来的局势也变得一天比一天难以预料。他目光微微闪烁,神色愈发复杂难辨。
世事从不由人,意外也总是悄然而至。就像当年,他们本以为远离了世间所有纷争,能安稳守在殿中,却终究还是被卷入了那场毁灭性的风波。而灼焱刚加入血煞殿的时候,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遇见一个让他不顾一切、违背誓言的女孩?
孙夜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地问道:

所以,你打算去找月曦凝吗?我可记得清楚,当初你们对战时,她可是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力。看起来,她似乎也已经将你彻底遗忘了。
灼焱的目光微微一暗,沉默片刻后才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
其实,他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去见她,以如今恢复记忆的自己站在她面前,与她重新建立联系。然而,这份念头刚浮现,就被现实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身份,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与她之间。当年,他不告而别,让她独自承受痛苦,直至她最终选择将他从记忆中抹去。更甚的是,他是血煞殿的人——这个身份注定了他不能有私情,无法拥有普通人的幸福生活。
灼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痛苦、悲伤、不舍,种种复杂的情感交织成一团,却在下一瞬化作了某种决绝般的坚定。

顺其自然吧
他喃喃道

(当年只有我一个人想要脱离血煞殿,可现在……不止我一个了。或许未来真的有机会离开那里。)

(如果那一天到来,而她还在等我,我会向她道歉,弥补过去的过错;但若没有机会……那就只能祝福她,希望她能遇到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人,一个对她极好、而她也同样深爱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仿佛这些话既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试图挣脱命运设下的枷锁。可无论如何,他眼中的那份执着与隐忍依旧清晰可见,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却又不肯熄灭的渴望。
而在另一侧的藏书阁中,六耳等人在聊天,唯独焱辰与霄烬显得格格不入,二人悄然离席,顺着通往天机台的小径缓步前行。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脚步轻踏青石的回响,伴着微风拂过耳畔。良久,霄烬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犹豫:

大哥,三妹的那件事……要怎么办?
短短一句话,如石子投湖般激起了焱辰心中的波澜。他瞬间明白了霄烬所指何事,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燃烧的怒意几乎要溢出,声音冷冽如霜:

什么怎么办?他们早就毫无瓜葛了,不是吗?
霄烬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忽视:

可是,我看得出来,即便三妹已经忘记了过去,她对灼焱的态度依旧不同寻常。而且……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焱辰骤然提高的声音打断: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三妹回到那个曾经抛弃她的男人身边,再续前缘?
焱辰的质问里夹杂着压抑的愤怒,每一个字都似从齿缝间挤出。
霄烬微微一滞,连忙解释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可接下来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出口。焱辰的眼底掠过一抹不解,声音带着些许困惑:

二弟,你这是怎么了?之前你不也对灼焱心存不满吗?为何如今反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霄烬急忙摆手,语气急促却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不,我不是在替他说话,我只是……只是不愿看到他们就此彻底分开。明明彼此都在意对方,可却偏偏要这样错过……
焱辰冷哼一声,眉宇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愿去追究他们是否仍在乎对方。事实就摆在眼前——当年,灼焱不辞而别,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去,竟让三妹病倒在床,而这件事,我们始终瞒着父亲他们。如今,灼焱已将三妹忘却,三妹亦将他从记忆中彻底抹去。他们的缘分,早在灼焱当年决然抛下三妹的那一刻,便该画上句点了。
霄烬没有接话,只是垂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思索。他们的缘分真的结束了吗?
两人继续前行,全然未觉身后暗处那抹隐匿的身影。那人捂着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悲伤,正是曦凝。
她之前在休息区休憩,可心却一直颤抖个不停,仿佛在提醒她遗忘了至关重要的事情。于是她和龙妹等人暂时告别后离开休息区,打算前往天机台一探究竟,看看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然而,就在她靠近时,却意外听到了两位兄长的对话。曦凝垂下头,脑海中反复浮现出“灼焱”二字,还有“忘记”“在意”这些字眼。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呢?她的眼中掠过一抹坚定,随即迈步朝天机台走去。不论忘记的是何等回忆,她都必须将其找回。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不断告诉她,那段记忆极为重要。而哥哥们提及灼焱时的言辞,似乎暗示正是他的抛弃,才导致了自己的遗忘。但此刻,曦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恢复记忆。
曦凝自另一侧缓步迈向天机台,耳畔忽然掠过灼焱低沉的呢喃。那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被吹散,却又顽强地钻入她的耳中,一字一句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刹那间,她身形微微一滞,眉心轻蹙,随即从暗影中缓步走出,目光如水般投向灼焱。
就在他们的视线相触的一瞬间,灼焱的身体骤然一颤,眼底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如同晨露沾染草尖,晶莹却脆弱。
他的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用力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诉说:“我回来了。”
然而……他终究没有动。只要血煞殿的枷锁还死死捆缚着他的每一寸呼吸,他便不能靠近她。
青岚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片刻后,孙夜轻声开口:

灼焱,和她说清楚吧。我们去休息区等你。
话音落下,他领着其他人缓缓退开,留下一片空旷的寂静。灼焱默默点了点头,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天机台前,只剩曦凝与灼焱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连风也悄然停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存在。
这是一场久别重逢却难以相认的对峙,压抑的情感如同沉重的乌云,在两人之间缓缓翻涌,无声无息,却令人心碎。
天机台前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周遭的云雾都变得凝滞,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间。
四目相对,曦凝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茫然、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痛楚,目光直直落在灼焱脸上,一寸都不肯挪开。
脑海里,那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再次疯狂闪现——漫天暖阳、山间山洞、热闹集市、黄昏山巅,还有一个模糊却让她心口剧痛的少年身影,以及“灼焱”这个名字,一遍遍在心底回响,撞得她灵魂发颤。
方才兄长们的对话,此刻清晰地回荡在耳畔,每一个字都在印证她心底的猜测:她的确忘记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而这段记忆,全与眼前的男子有关。
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不过数步之遥,可他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血煞殿的铁律,隔着那段被强行抹去的伤痛过往,隔着他不敢触碰的愧疚。
他眼底的泪光翻涌,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可周身却被死死克制,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她,却又硬生生收回,生怕自己的靠近,再次给她带来灭顶的伤害。

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曦凝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眼神里满是执拗的探寻

我们之前认识对不对,我哥哥说,我忘记了关于你的一切,是不是?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为什么会忘记你?
她一连串的追问,每一句都戳在灼焱的心口上,让他无从躲避。
他看着她眼底的急切与不安,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笑意、如今只剩迷茫的眼睛,想起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想起她无望的等待,想起她大病一场被迫遗忘的绝望,心口就像是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他该怎么说?
说他是那个给了她所有温柔,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说他曾许她一生守护,却转身不告而别,让她等了无数个日夜,最终被伤痛抹去记忆?
说他是血煞殿的人,是注定不能动情、给不了她未来的人?
灼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疏离,他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声音冰冷又生硬,刻意装出一副漠然的模样:

我们……从未相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要说相识,那也只是敌人而已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先狠狠刺穿了他自己的心,再扎进曦凝的心底。
曦凝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陌生人?敌人?可为什么,我看到你,会这么难受?为什么我的心里,空了一大块,总觉得少了最重要的东西?为什么我听到你的名字,会控制不住地想哭?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在骗我,对不对?
曦凝再次上前,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被灼焱下意识地避开。这一避,彻底击碎了曦凝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面上,也砸在灼焱的心上。

我没有骗你。
灼焱的声音依旧冰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违心的话

你忘记的事情,与我无关,也不必再寻回,就这样安稳度日,不好吗?
他是真的希望她好,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那些伤痛,永远活在平静里,不要再被他拖累,不要再被这段注定坎坷的感情伤害。
可他不知道,对于曦凝而言,哪怕回忆满是伤痛,那也是属于她的人生,是刻在她灵魂里的过往,比起一无所知的茫然,她更愿意直面所有的悲欢离合。

不好!
曦凝哽咽着,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不要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我不要带着心底的缺口过一辈子!灼焱,你看着我,告诉我真相,我要找回我的记忆,不管那段记忆是好是坏,我都要记起来!
她的眼神执着而滚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一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找回记忆的坚定。
灼焱终于缓缓转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她,眼底的冰冷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挣扎。
他何尝不想告诉她所有真相,何尝不想抱着她,说一句他错了,说他回来兑现承诺了。
可他不能。
一边是生养之恩、殿规铁律,一边是刻骨铭心、满心愧疚的爱人,他进退两难,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最想珍惜的人。

那段记忆,对你而言,虽然美好但是想起来只会带来痛苦和悲伤
灼焱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忘了,才是最好的结局,你该往前走,何必执着于那个已经忘记了的曾经

我不要!
曦凝用力摇头,泪水纷飞

就算是痛苦,那也是我的记忆!灼焱,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知道真相?
她的质问,声声泣血,让灼焱再也无法伪装冷漠。
他看着她哭红的双眼,看着她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终于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可指尖在半空中顿住,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绝口不提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语气依旧是刻意的疏离:

我并无隐瞒,只是不想你深陷痛苦过往,你我本就陌路,何必执着于此。
曦凝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心底的直觉疯狂叫嚣,眼前这个人,一定和自己遗失的记忆息息相关,他一定在说谎。

你明明就知道一切,你一直在骗我!
曦凝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倔强

灼焱,不管你愿不愿意告诉我真相,我都一定要找回所有的记忆,弄清楚我们之间的一切!
她清楚地知道,心灵深处的感应不会骗人,她对他的爱意与执念,也不会骗人。
哪怕那段回忆满是伤痕,哪怕真相残酷无比,她也要直面到底,绝不做逃避的逃兵。
灼焱看着她眼底不容撼动的坚定,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阻止她。
他终究,还是打破了她的平静,还是让她再次卷入了这场,本不该属于她的纷争之中。
风再次吹过天机台,吹散了两人的泪水,却吹不散彼此心底的纠葛与牵绊。
曦凝不再犹豫,转身便朝天机台中央走去。灼焱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探出手想要阻拦,声音急得发颤:

不要进去,强行回忆只会让你更痛苦。
我必须知道全部。不管多痛,那都是我的人生。

她一步踏入天机台结界。
云雾瞬间翻涌,金光自台心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和灼焱恢复记忆时一样,过往的画面如洪流般在她眼前炸开——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一生。
初见时山洞的暖阳、集市上他宠溺的笑、山巅日落时他为她戴项链、那句“我会用一生守护你”、诀别信上冰冷的字迹、日复一日无望的等待、大病中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强行抹去记忆前的绝望……
还有灼焱被囚、被删记忆时的挣扎,他在偏殿里对着小窗念她名字的模样,他遗忘后心底空落的茫然。
所有画面、所有情绪、所有爱恨悲欢,毫无保留地化作洪流,狠狠灌入她的识海。
曦凝浑身剧颤,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泪水决堤而出。
她不是“感应”到痛,是亲身再经历一遍。

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明明说过不会走,明明说过守护一生,明明说过会回来……
原来你不是抛弃我,是被抓回去、被抹掉记忆……
原来我等的那些年,你也在囚笼里想我……
原来我们都一样痛,一样苦,一样被命运碾得粉碎……
她站在金光里,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后退半步。
所有被掩埋的深情、亏欠、等待、绝望,全数归位。
她记起来了。
记起那个叫灼焱的少年,记起那场轰轰烈烈又碎得彻底的爱。
灼焱在结界外看着她痛彻心扉的模样,心像被凌迟,却半步都不敢踏入——天机台一次只能容一人回溯过往,强行闯入只会让她记忆错乱、魂识受损。
不知过了多久,天机台的金光缓缓敛去。
曦凝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泪痕未干,眼底却再无半分茫然,只剩失而复得的痛楚、刻骨的思念,以及燃尽一切的决绝。
她一步步走出结界,走到灼焱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曦凝眼中翻涌着思念与委屈,千言万语都化作眼底的泪光,可灼焱的目光却骤然一沉,刚刚因她恢复记忆而掀起的狂喜,瞬间被血煞殿的铁律、无法挣脱的宿命狠狠碾碎。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依旧是血煞殿之人,依旧背负着无法违背的誓言,依旧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依旧会将她卷入无尽的纷争之中。即便记忆复苏,即便爱意刻骨,他也不能再将她拉进自己的泥潭。
曦凝眼里闪着泪光看着灼焱,声音颤抖

灼焱,我都记起来了。
记起你给我的甜,记起你不告而别的痛,记起我等了你无数个春秋,也记起你被抹去记忆时的挣扎。
曦凝望着他,眼中带着期盼,可灼焱却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柔、愧疚与爱意都被强行压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刚刚在结界外抑制不住的心疼与慌乱,尽数藏在了紧绷的神情之下。
他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痛苦,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指节泛青,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想要上前拥抱她,可他终究只是挺直了脊背,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你记错了。
短短四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彻骨的冷漠,瞬间击碎了曦凝眼底的光亮。
灼焱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才能让他勉强维持住这份伪装。他不敢去看曦凝的眼睛,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只能偏过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并未恢复记忆,对你过往的种种,也一概不知。你口中的回忆,不过是天机台回溯的虚妄幻象,不必当真。
曦凝浑身一震,泪水瞬间再次涌满眼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明明都记得!你刚才明明想拦住我,你明明……
我只是见你神色异常,才出于好意阻拦。

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意,满心的痛苦与挣扎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割一刀。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话有多残忍,可比起让她跟着自己身陷囹圄,永远活在不安与危险里,这份短暂的残忍,或许才是能给她的最后保护。
这一幕,恰巧被匆匆赶来的焱辰与霄烬收入眼底。焱辰本就因方才的对话而满腔怒火,此刻见灼焱伫立于天机台外,心中已然明了——他定是恢复了记忆。然而,看着灼焱明明已找回过往,却依旧以这般冷漠的态度对待刚刚寻回记忆、满心疮痍的曦凝,怒意如潮水般瞬间涌上头顶,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焱辰大步上前,周身戾气翻涌,一把将曦凝护在身后,怒目圆睁地盯着灼焱,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厉声质问:

灼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三妹好不容易记起一切,你竟敢这般欺辱她!你恢复了记忆,却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儿?
霄烬也紧随其后上前,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又带着怒意看向灼焱:

你明明心系三妹,明明恢复了所有记忆,为何要刻意隐瞒,还要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你可知她这些年受了多少苦!
面对两人的厉声质问,灼焱始终垂着眼,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他无法辩解,也不能辩解,所有的愧疚、痛苦、无奈,全都堵在胸口,化作无尽的沉默。
他不能透露自己恢复记忆的事实,不能暴露内心的挣扎,更不能给曦凝任何不该有的希望。
血煞殿的枷锁未除,玄凛的禁令犹在,他给不了她承诺,给不了她未来,唯有以最绝情的姿态,推开他此生最珍视的人,用自己的沉默与冷漠,斩断这份注定坎坷的牵绊,只求她能远离自己,重回安稳。
曦凝站在焱辰身后,看着沉默不语、满脸漠然的灼焱,泪水无声滑落,心底满是不解与痛楚。她分明感受到了他方才的慌乱与心疼,分明看清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爱意,可他为何偏偏要否认,要将她推远。
天机台的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碎雾,也吹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遥远。灼焱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焱辰与霄烬怒斥,周身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却依旧死死守住那份不能言说的秘密,用最残忍的方式,守护着他想护一生的人。
焱辰的怒斥在天机台上空回荡,霄烬也一脸沉怒地等着他的解释。
可灼焱始终垂着眼,唇线紧抿,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不是无话可说,是不能说。
一旦开口,那点拼命压住的情绪就会决堤,他所有的推开、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曦凝被焱辰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眼泪还在无声地落。
她明明已经记起了一切,明明感受到了他藏不住的在意,可他偏偏要用最冷漠的样子,把她推得干干净净。
灼焱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有多痛,他的心就有多碎。
可他不能回头。
血煞殿的规矩还在,玄凛的威严还在,他身上的枷锁一道都没解开。
只要他还是灼焱,只要他还属于那里,靠近曦凝,就等于把她一步步拖进黑暗。
与其让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不如让她恨他、怨他,彻底忘了他。
终于,灼焱缓缓抬起眼,最后看了曦凝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翻涌了千万遍的“我爱你”,可最终,全都被他死死压进眼底深处,只余下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他缓缓转过身,迈步朝着休息区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孤绝。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灼焱!你给我站住!
焱辰怒喝一声,便要上前追去,却被霄烬伸手拦住。

大哥,别追了。
霄烬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一走,是为了什么。”
焱辰怒不可遏,却也只能看着灼焱的身影渐渐没入云雾之中,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曦凝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
风卷起她的发丝,也卷起她眼底未干的泪。
他就这么走了。
在她忆起所有过往之后,当她的心中满满皆是他时,他却默然无语,再度转身离去。恰似当年那般,只留下一封信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口那处刚刚被回忆填满的地方,骤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天机台上重归寂静,只剩下微凉的风,和一地无人收拾的心碎。
灼焱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那个泪流满面的人,他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山路漫长,云雾缭绕。
他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山道上,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疼痛。
阿凝。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
对不起,我不能把你牵扯进黑暗中,只能用这种方式护你。
从此,山高水远,岁岁平安。
惟愿你此生,再无风雨,再无我。
未完待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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