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灼焱下定决心寻回记忆的那一刻,天机台上的画面骤然一转。
暖阳倾洒大地,明亮得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可天际边缘,厚重乌云正缓缓压境,如同无声的警告,一点点蚕食着这份安宁,分明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山洞之内,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连周遭的时间,都仿佛被这沉重的氛围拖拽着,缓缓放缓了脚步。
灼焱冷冷注视着眼前的男子,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内心却早已翻涌如潮。
他心底藏着最深的恐惧——最怕曦凝与眼前之人相遇,一旦那一天到来,单纯的她,必定会被卷入这场无边无际的风暴之中,再无安宁。
男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开口道:“灼焱,你今天很不对劲啊,该不会是金屋藏娇了吧?”
这本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可灼焱的身体却猛地僵住,瞳孔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细微的反应,根本逃不过男子敏锐的目光,他先是一怔,随即眯起双眼,紧紧盯着灼焱,语气陡然变得凝重:“你……真的藏了人?”
灼焱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神情里满是复杂与挣扎,迟迟不愿回应。
男子倏地站起身,语气里染上几分愠怒,厉声说道:“灼焱,你到底在想什么?血煞殿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居然还敢明知故犯!你就没想过,你的私心,会彻底连累那个女孩吗?”
灼焱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会保护她的。
“保护她?”男子冷笑一声,步步逼近,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你能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吗?”
“别忘了,你是血煞殿的人!这次出来执行任务,期限已经所剩无几,时间一到,你必须回去。就算你能护她一时,难道还能护她一世吗?”
话音落下,男子重新坐回椅中,语气渐渐低缓下来,字里行间裹着无法掩盖的疲惫与刻骨痛楚:
“灼焱,我曾经也和你一样,天真地以为能和心爱之人共度余生,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能瞒过所有人,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空洞虚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重回那场毁了一切的噩梦之中,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最后,我错得一塌糊涂。因为我的牵连,她们全都没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在那场冲天大火里,化为了灰烬。”
“我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当初我狠心放手,是不是就能让她们平平安安,是不是这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灼焱听得怔住了,心底仿佛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激起滔天巨浪,男子的话,字字句句都砸在他的心坎上,让他原本坚定的心,瞬间动摇。
可还没等他消化完这番锥心的话语,男子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语调变得严厉而迫切,带着最后的规劝:
“听着,趁着一切还来得及,赶紧离开她。不管那个女孩是谁,我们从踏入血煞殿的那一刻起,命运就早已注定——我们不配拥有感情,更不配拥有所谓的幸福。”
灼焱紧紧攥起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回应:

我……我知道了。
男子松开手,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只剩无尽的无奈与一丝微弱的祝福:“祝你好运。”
话音未落,男子的身影便缓缓没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空荡荡的山洞里,只留下灼焱一人,胸膛剧烈起伏,心底压抑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就在灼焱与男子交谈的同时,远处一座隐秘的宫殿内,两位男子正望着眼前神色慌张的女孩。
其中一名男子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三妹,你最近总是早出晚归,还随身带着亲手做的甜点,究竟去了哪里?”
曦凝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努力故作镇定地回道:

二哥,我不过是四处走走散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
霄烬微微眯起眼眸,显然并未被这番说辞说服,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怀疑:
是吗?

曦凝连忙扬起一抹浅笑,拼命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些,连忙说道:

当然了,我还有事情要忙,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的目光飞快掠过挡在门口的两位兄长,转身便匆匆离去,步伐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促。望着她匆忙的背影,霄烬眉头紧锁,低声喃喃自语:
绝对有问题……该不会是在外面偷偷谈恋爱了吧?

一旁的幽焱辰闻言,忍不住低声劝慰:

好了,三妹也长大了,即便真的遇到心仪之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哥,你不懂。

霄烬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忧虑
如今世道复杂,心怀不轨的人比比皆是。况且,我们就这两个妹妹,小妹与六耳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将来即便托付给他,我们也能安心。

可三妹呢?她倾心的人是谁,他们何时相识,我们一概不知。那人怀着怎样的心思,谁又能说得清?

谁能保证,他不是冲着三妹的身份刻意接近?倘若最后三妹真心错付,伤透了心,那我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幽焱辰听罢,轻笑一声,提议道: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待会儿悄悄跟在三妹身后,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再说,也不一定是男子,或许只是她的朋友罢了。
霄烬略作思索,最终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这个暗中探查的计划。
另一边,曦凝回到房间后,始终坐立难安、徘徊不定。她与灼焱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本说好今日一同去村里的集市游玩,可哥哥们就在外头,让她寸步难行,满心局促。
她心里清楚,这段感情迟早会被哥哥们发现,也想过坦白,可反复思量,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开口。再次悄悄瞥向门口,确认哥哥们已经离开,曦凝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门。
她全然没有察觉,在她转身离开后,两道身影悄然跟上,一路默默尾随。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曦凝心情愉悦,嘴里轻哼着小调,脚步轻快无比。
而灼焱这边,男子离开没多久,远处便传来了那阵熟悉的轻快歌声。灼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迈步走出了山洞。
刚出洞口,就看见曦凝带着明媚灿烂的笑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径直朝他奔来,毫无保留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灼焱的手习惯性地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在曦凝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与悲伤——他指尖微微发颤,连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多一分亲近,就多一分未来的亏欠。
曦凝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兴奋地拉着他的手,满眼期待地说道:

阿焱,我们什么时候去集市呀?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灼焱微微有些惊讶,他早看出曦凝出身不凡,是娇养的世家小姐,却没想到她从未逛过寻常集市,当下语气温柔宠溺,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分,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曦凝欢喜地应道:

好!
就这样,灼焱与曦凝手牵着手,缓步向村庄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曦凝的嘴角始终挂着欢快的笑容,轻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蹦蹦跳跳地穿梭在灼焱身侧。她的眼中满是纯真的期待,仿佛整个世界都装不下她的快乐,那无忧无虑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未被尘世烦扰的孩童。
灼焱静静看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指尖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心底满是苦涩。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留在她身边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他本该早点告诉曦凝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让她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可只要一想到她会为此落泪,他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他多想让曦凝永远这般无忧无虑,可又明白,隐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凝视着曦凝如花般绽放的笑容,将心底翻涌的苦涩尽数压下,暗自呢喃:

(再等一等吧,就让阿凝今天再多开心一会儿。)
想到这里,灼焱抛开所有纷乱的思绪,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陪着曦凝一同踏入了村庄的集市。
这看似普通的村庄,实则热闹得如同小型城市,街巷间人声鼎沸、繁华无比。
两人从清晨一直逛到黄昏,曦凝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精致玲珑的首饰,还是别致可爱的小物件,灼焱都毫不犹豫地买下,尽数送给她。
起初,曦凝的心中满是甜蜜与羞涩,可随着手中的东西越积越多,她竟不敢再轻易看向任何物件,生怕灼焱又如此慷慨解囊。
天色渐暗,归途的路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悠长。灼焱将购置的物品一件件收入空间袋,动作有条不紊,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随后,他极为谨慎地取出一条亲手打造的项链。那是一场匠心与深情交织出的杰作,每一处细节都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细腻动人,仿佛承载着他所有的思念与专注。
从他初见曦凝的那一刻起,这枚项链便已在他的心底悄然酝酿,历经无数日夜的打磨方得以完成。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因内心的悸动而微微颤抖,动作轻柔得近乎朝圣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项链环绕在曦凝的颈间。
那一刻,时间仿佛因他的专注而停滞,余晖洒落在两人之间,为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而曦凝的脸颊也悄然泛起一抹绯红,如同春日晨曦中的一缕霞光,悄然晕染开来。
尽管两人之间早已有过无数亲密无间的瞬间,可此时此刻,她的心跳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加速,仿佛要冲破胸膛。
羞涩与悸动交织在她的眼底,让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眸望向对方。
而灼焱在为她戴项链时,早已悄悄将一丝自身的力量注入其中,这缕力量,会在未来曦凝遭遇险境时,化作守护她的屏障,护她周全——这是他能给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保障。
随后,两人一同登上山巅,共赏日落。绚烂的夕阳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染尽温柔,灼焱望着身边的曦凝,眸光中再次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喉间几次滚动,终究把“我要走了”四个字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被风卷散。
曦凝的心头,无端涌上一丝不安,仿佛有一片阴云悄然笼罩在心头。她看着灼焱,总觉得他今日的神情,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
直觉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悄悄攀上她的脊背,让她隐隐觉得,下一刻,灼焱便会说出某个让她无法承受的秘密。那未说出口的话语,如同未落的雷鸣,压得她胸口沉闷不已,满心惶然。
她无暇多想,脚步已然带着决然的意味上前,双臂倏地伸出,紧紧抱住了灼焱。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唯有灼焱微微颤动的眼眸,泄露了他心底暗涌的波动。
松开怀抱后,曦凝的脸颊愈发通红,不知是源于少女的羞涩,还是被夕阳的余晖映照所致。灼焱回过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开口,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阿凝,你……
话语还未说完,曦凝便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制止了他。她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轻声说道:

阿焱,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这是我的初吻。
灼焱的心底瞬间被痛楚填满,他别开视线,不敢看她清澈的眼睛,声音微微颤抖,像在极力压抑什么:

阿凝,你……你不该如此。你是女孩子,初吻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我……我或许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他满心懊悔,恨自己没有早点坦白一切,事到如今,早已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给不了她未来,却贪恋着此刻的温柔。可曦凝却毫不在意,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阿焱,我相信你。你会负责的,对吧?
说到最后,曦凝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灼焱的眼中先是闪过无尽的复杂,随即化作无比坚定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决绝的沙哑:

当然,我会用一生来守护你。
曦凝浅浅一笑,轻声道:

这便足矣,我会一直等你。
话音刚落,她踮起脚尖,在灼焱的脸颊上轻轻一吻,随后像一只害羞的小鹿,飞快地跑开了。
灼焱静静凝视着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轻轻触碰嘴唇,仿佛还残留着她温柔的温度,心底五味杂陈,低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中浮现出决然之色。回到山洞后,他提笔写下一封信,放在显眼之处——信里只字未提离去的缘由,只写了“勿念,安好”,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了归途。
暗处,焱辰与霄烬从清晨一直守到黄昏,将两人的相处看在眼里,对灼焱这个“准妹夫”,早已悄然认可。
可看着他进入山洞不久便匆匆离去,两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惑,只是并未贸然闯入山洞探查,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身离去了——他们不知道,这一眼错过,便是未来无数个日夜的遗憾与追寻。
另一边,灼焱孤身返回血煞殿。站在殿门前,他望着这座熟悉却又令人窒息的建筑,手指一点点攥紧,直到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迈步踏入殿内。
翌日清晨,曦凝像往常一样,带着满心欢喜与亲手做的点心,悄悄溜出宫殿,奔向那座熟悉的山洞。
她一路脚步轻快,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日山巅之上,灼焱温柔而坚定的承诺。
“我会用一生来守护你。”
这句话,她在心中反复默念,连心跳都跟着变得柔软。
她以为,今日依旧会是阳光正好,他在洞口等她,牵着她的手,再去看遍人间烟火。
可当她兴冲冲地闯入山洞,那抹熟悉的身影却并未出现。
洞内空荡荡的,只有微凉的风穿过石壁,带来一丝莫名的萧瑟。
曦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心头那股不安再次翻涌上来,比昨日山巅时更加浓烈,几乎要将她淹没。

阿焱?
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她不死心,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
直到,她在石桌上,看见了那封被整齐叠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一笔一划,写着她的名字。只一眼,曦凝便认出,那是灼焱的字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拿起那封信。
指尖触碰到信纸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仿佛预示着某种残酷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轻轻拆开信封。
信上的字迹干净利落,却寥寥数语,字字如刀。
阿凝:
我走了。
勿等,勿念,各自安好。
项链护你,余生平安。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没有归期。
只有一句冰冷的“我走了”,斩断了所有温柔与期盼。
曦凝怔怔地望着那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明明昨日,他还拥她入怀,明明他说会用一生守护她,明明他答应过,不会离开她……
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就走了?

阿焱……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不是躲起来了,想吓我……你出来好不好?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许久,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情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轰然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她终于明白,昨日他眼底的异样,不是错觉。
山巅上那欲言又止的沉默,是告别。
他给她的温柔,是最后的补偿。
他为她戴上的项链,是诀别的礼物。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他一边给她最甜的希望,一边亲手埋下最痛的绝望。

你这个骗子……
曦凝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你明明说过,会守护我……你明明答应我,不会离开我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为什么不亲自和我告别……
她蜷缩着身子,蹲在石桌旁,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破碎般溢出。
往日的甜蜜有多真切,此刻的痛楚就有多刺骨。
他给了她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梦,又在她最沉溺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去。
只留她一人,守着空洞的誓言,和一封连缘由都不肯写明的信。
山洞外阳光正好,一如他们初见的那天。
可洞内,只剩下一个泪流满面的少女,和一段被狠心隐瞒的离别。
她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哽咽着,一字一顿,在心底一遍遍重复:

(我不接受……我不等‘安好’,我只等你。灼焱,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等。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风穿过山洞,卷起信纸一角,像是谁无声的叹息。
灼焱踏入血煞殿的那一刻,周身的寒气便裹挟着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殿内雕梁画栋皆染着冷冽的血色,处处透着不容违抗的森严。他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向主殿。
玄凛端坐于高位,玄色长袍曳地,面容冷峻如冰,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威压,目光扫过下方的灼焱,淡淡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任务期限已至,你倒是准时归来。
灼焱单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怯懦,抬头望向高位之人,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有求于大人,恳请大人恩准,让我脱离血煞殿,从此隐于世间,再不问殿中诸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两侧侍从皆噤若寒蝉,谁都知道,血煞殿向来进得来、出不去,脱离二字,是触怒玄凛的大忌。
玄凛眸色骤沉,周身戾气翻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却慑人的声响,良久,才冷声呵斥:

放肆!血煞殿的规矩,你从未敢忘,如今竟敢说出这种话。自我血煞殿创立以来,从未有人生离,你既入了殿,此生便是殿中人,生死皆由殿定,何来脱离一说?

属下自知违背殿规,愿接受一切惩罚,只求脱离血煞殿,求大人成全
玄凛的眼神如寒冰般刺骨,令人心生寒意。他身侧的青岚悄然向旁挪动了一步,似乎想要与那股冰冷划清界限。
青岚深知,玄凛的眼神越是冷冽,便意味着他心底的怒火正在极力被压制,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然而,此刻的玄凛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宛若寒冬刮过山谷的厉风:

因何原因?说清楚。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低沉的声线冻结。
灼焱虽同样感知到玄凛散发的刺骨寒意,但在听到对方询问时,心底却悄然萌生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垂下眼睑,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心中已有牵挂之人,绝不能丢下她。我想回去守护在她身旁。
话语虽轻,却带着难以撼动的决心,微微颤抖的声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曦凝明媚的笑容如暖阳般浮现在他的脑海,那抹温柔的光影成为他直面一切冰冷与恐惧的勇气,支撑着他不退不让。

牵挂之人?感情?
玄凛忽而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厉色

早在你们入血煞殿时,我就告诫过你们,入血煞殿者,断情绝爱,抛却凡心,方能成为利刃。你竟敢在执行任务时动私情,本就罪无可赦,如今还敢妄图脱离,简直痴心妄想!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灼焱,眼神冰冷刺骨:

你以为感情是什么?是能让你葬送性命的毒药!当年殿中之人因私情连累至亲的前车之鉴,你忘了?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无情。
玄凛抬手示意两侧侍卫,语气狠绝:

将他打入偏殿禁足,没有我的命令,永世不得踏出半步!好好在里面反省,何时断了这份情,何时再论其他!
侍卫们一拥而上,灼焱挣扎着,嘶吼着,满心都是曦凝的身影,他想回去,想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想兑现守护她一生的承诺,可他终究抵不过血煞殿的森严力量,被强行押往阴冷的偏殿,大门轰然紧闭,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偏殿内阴冷潮湿,陈设简陋,只有一扇小窗,能窥见一方狭小的天空。
灼焱被囚禁于此,浑身的力量被殿中禁制压制,既无法挣脱离开,也无力反抗,只能日复一日,蜷缩在殿中角落,一遍又一遍地思念着远方的曦凝。
他会想起集市上她蹦蹦跳跳的模样,想起山巅她羞涩的吻,想起她满眼信任说会等他的话语,每想一次,心口就疼得窒息。
他常常对着那扇小窗,望着曦凝所在的方向,喃喃自语,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指尖摩挲着空气,仿佛还能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
他盼着有朝一日能重获自由,能回到她身边,可这份思念,终究还是传到了玄凛耳中。
当玄凛再次迈入偏殿时,目光落在形容憔悴却执念依旧的灼焱身上,眼中瞬间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然而,这微不可察的情绪波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狠厉与难以动摇的决绝。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凌厉,仿佛要将眼前的景象刻入心底,又似要斩断一切纠葛。

看来,禁足根本无法让你醒悟。你这般沉溺于儿女情长,迟早会给血煞殿引来祸端,也会害了那个女孩。
灼焱抬眸,眼中满是血丝,却依旧坚定:

我不会害她,我只想护着她,求大人放过我,放过她。
放过?

玄凛缓步走近,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余地

入了血煞殿,就不能拥有感情,这可是你当初亲口答应的,这份让你失了心智的记忆,留着也是祸患。既然你无法自行忘却,那我便帮你一把。
灼焱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拼命挣扎,却被玄凛的力量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不要!不要删我的记忆!那是我和阿凝的一切,你不能这么做!
由不得你。

玄凛抬手,指尖凝聚起冰冷的灵力,直直抵向灼焱的眉心,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硬生生撕扯着他脑海中关于曦凝的所有记忆——
初见时她的笑颜,相伴时的温柔,离别前的承诺,日日夜夜的思念,那些最珍贵的时光,被一点点剥离、抹去。
灼焱痛得浑身颤抖,嘶吼声渐渐嘶哑,他拼命想留住那些画面,想记住曦凝的模样,可最终,还是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彻底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只留下心底一抹莫名的空落,却再也想不起缘由。
而另一边,曦凝还在日复一日地等待着。
自那日在山洞发现那封诀别信后,她便守在了他们相遇的地方,每日都会带着亲手做的点心,来到山洞,静静等着灼焱归来。
清晨,她在洞口等,看着朝阳升起,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黄昏,她在山巅等,望着夕阳落下,眼底的期盼一点点黯淡。
她一遍遍抚摸着颈间的项链,那是灼焱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坚信他一定会回来,坚信他不会食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
她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渐渐的忐忑不安,再到后来,心底慢慢滋生出绝望。山洞依旧,山巅依旧,可那个说要守护她一生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焱辰和霄烬看着她日渐憔悴,满心心疼,轮番劝慰,可她始终不肯放弃,依旧守在原地。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悲凉。
她常常坐在石桌旁,看着空荡荡的山洞,轻声呢喃:

阿焱,你到底在哪里……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说过会守护我,会回来的,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不回来……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那封早已被她摩挲得褶皱的信上,曾经的甜蜜与承诺,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头的利刃。她的等待,从最初的笃定,慢慢变成了无望的执念,绝望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却依旧舍不得放手。
她不知道,她苦苦等待的人,早已被抹去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在血煞殿的冰冷囚笼中,忘了曾经的情深,忘了那个等他归来的女孩。
一个在囚笼中,失了记忆,空留心底莫名的怅然;一个在岁月里,守着承诺,渐渐被绝望吞噬,一场深情,终成宿命的悲剧,似乎再无相逢的可能。
被玄凛抹去记忆的灼焱,再次醒来时,眼底只剩一片澄澈的漠然,过往那段藏着温柔与挣扎的时光,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血煞殿的人按照玄凛的吩咐,只告知他此前因修炼走火入魔伤了神智,休养许久便可恢复。
他重新做起了血煞殿的利刃,每日例行修炼、执行指令,动作利落,神情冷冽,全然是殿中最标准的无情弟子模样,日子回归到遇见曦凝之前的刻板日常。
可只有灼焱自己知道,心底始终空着一块,像被生生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填不满,也摸不着。
闲暇时,他总会独自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方向出神,指尖常常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曾牵过某个人的手,又仿佛总在等待什么。
他会对着不知名的花草发呆,会在看到精致的饰物时莫名驻足,心头泛起一阵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找不到这份情绪的源头,只当是修炼留下的后遗症。
孙夜与墨影看在眼里,满心唏嘘。他们知晓那段被抹去的过往,知晓他心底空缺的是那个叫曦凝的女孩,却碍于玄凛的禁令,半个字都不能提,只能默默守在他身边,悉心照料。
他们会刻意避开所有能勾起他回忆的细节,陪着他完成殿中任务,陪着他沉默静坐,用日复一日的陪伴,慢慢抚平他心底那股莫名的怅然。
日子久了,灼焱渐渐习惯了这份空落,不再执着于追寻那份缺失的记忆,将所有心神都放在血煞殿的事务上,那份藏在心底的悸动与空缺,也在平淡的岁月里,一点点被淡忘,最终归于沉寂。
他彻底变回了那个冷硬、寡言的血煞殿弟子,仿佛从未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而远在宫殿之中的曦凝,在无尽的等待与绝望里,终究熬垮了自己。
那日她从山洞回到宫殿,便一病不起,高热不退,整日昏昏沉沉。
梦里全是灼焱的身影,还有那句未兑现的承诺,醒来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心痛,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焱辰和霄烬寻遍天下名医,费尽心思调理,却始终治不好她心底的顽疾,这场由相思与绝望引发的大病,整整缠绵了数月。
弥留之际,她紧紧攥着颈间的项链,泪水打湿衣襟,嘴里反复念着灼焱的名字,满心都是不甘与思念。
可当她终于从高热中清醒过来时,眼神却一片茫然,过往那段关于灼焱的记忆,连同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无望的等待,全都在这场大病中,被彻底遗忘。
她忘记了那个曾陪她逛遍集市、为她戴上项链、许下一生承诺的少年,忘记了山巅的夕阳,忘记了诀别的书信,忘记了自己曾拼尽全力爱过、也等过一个人。
颈间的项链依旧贴身戴着,她只当是自己幼时随手所得的饰物,看着眼熟,却再也想不起来历;偶尔望向山洞的方向,心头会掠过一丝莫名的酸楚,却也只是转瞬即逝,不知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在两个哥哥细心的照料与刻意的引导下,她渐渐走出了大病的阴霾,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曾经的炽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然。
她回归了往昔的平静生活,潜心学习法术,陪伴在家人身旁。那个山洞,她再也不曾踏足;那个名为灼焱的人,也逐渐被她深埋在记忆的尘埃之中,再未浮现于她的思绪。
他在血煞殿的冰冷规则里,做着无心的利刃,心底的空缺被岁月掩埋,彻底忘了曾有个女孩,让他甘愿违抗宿命;
她在安稳的尘世中,做回无忧的小姐,大病抹去了所有伤痛,也抹去了所有爱意,再也记不起曾有个少年,许她一生守护,又悄无声息地离场。
两人身处同一片天地,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被强行抹去的时光,终究相忘于岁月。曾经的情深似海,最终都化作了彼此心底,一丝连自己都无从察觉的淡淡怅然,成了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记得的旧梦。
而此刻,站在天机台中央的灼焱,将这一段被尘封、被遗忘的完整过往,尽数看在眼里。
每一幅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丝藏在心底的情绪,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发生一般,起初只觉心口发闷、指尖发颤,灵魂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躁动,想要冲破尘封的枷锁。
他一动不动,冷冽的面容上看似毫无波澜,唯有紧握到泛白的双拳,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直到画面播到他被强行抹去记忆、曦凝大病忘他的结局,灼焱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心脏,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被彻底撞开,那些被玄凛剥离、深埋骨血的过往,疯狂反扑、悉数涌现。
不是幻境。
这一切,都是他真真切切的曾经,是他被偷走的前尘,是他刻进灵魂里,却被迫遗忘的深情。
他想起了,全都想起了。
想起山洞初遇时曦凝清澈的眼眸,想起集市上她蹦跳的欢喜,想起山巅夕阳下她的青涩吻痕,想起她攥着项链说会等他一辈子的坚定;
想起自己狠心留书离去的痛楚,想起求脱离血煞殿被囚的绝望,想起被删记忆前,拼尽全力想留住她模样的挣扎。
记忆复苏的剧痛席卷全身,灼焱猛地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衫,疼得浑身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过往的温柔、亏欠、悔恨、爱意,尽数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窒息。
是他,给了她最甜的梦,又亲手碾碎了所有希望;是他,违背了一生守护的誓言,让她在无望等待中熬垮了身体,连爱意都被迫遗忘;而他自己,却在遗忘后麻木度日,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抛在了岁月深处。
天机台的云雾渐渐散去,画面彻底消散,可刻在灵魂里的记忆,再也不会被抹去。
灼焱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往日的冷冽漠然荡然无存,只剩滔天的悔恨、刻骨的痛楚,以及失而复得的滚烫深情。他踉跄着站起身,攥紧双拳,眼底迸发出决绝的光芒。
这一次,他不会再忘,不会再放手,更不会再让她独自等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