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晏看着原本朱漆大门上的剑孔,抬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木茬,她微微一顿,那些剑孔很深,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劈砍进去的。
门板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漆还是血。
“殿下?”朗月轻声唤她。
“无事,把门推开吧。”萧清晏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她的贴身侍女中,玉宇和琼楼是会些武功的,力气不算小,不怎么费力就推开了厚重的府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这座府邸最后一声叹息。
如果不是满地干涸的血,这应是一座十分雅致的院子。
这是萧清晏第一次来刘府。
她是公主,不可随意出皇城。
每次被父皇拒绝出皇城的请求后,阿知哥哥总会哄她:“等公主殿下有了公主府,便可以随意出城了。”
那时候,萧清晏总会瞬间情绪高涨,满是期待地补充:“到时候阿知哥哥就会和昭昭一起住在公主府!”
刘知会温柔地望着她,然后点头和她承诺:“嗯,那我们约定好了。”
虽然没来过刘府,但刘知曾经画过刘府的模样,给她讲他的卧房在哪,他平日里在哪个书房学习,妹妹又会在什么时候在院子里放风筝。
萧清晏看着刘府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总觉得刘知就出现在眼前一般。
她仿佛看见那个少年坐在石桌前,手执书卷,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
“殿下,擦擦吧。”朗月呈上手帕。
萧清晏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了。
她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
“殿下竟然也在?”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是言凤山。
他身边还站着个小男孩,看样子和她差不多大,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像阿知哥哥一样精致漂亮,但却不会将两人认错。
那男孩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野劲儿,不像刘知那般沉静温润。
“言将军。”萧清晏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两下,细微的动作被长长的袖子遮住,无人察觉。
“朴儿,给殿下行礼。”言凤山按了按小男孩的发顶。
“草民王朴,见过殿下。”王朴的声音很甜,行过礼,他仰起脸,对萧清晏说,“殿下长得真漂亮,就像说书的嘴里的仙女儿。”
萧清晏有些不知所措。
身为公主,她身边奉承的人不知凡几,但这样直白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没大没小。”言凤山轻轻打了下王朴的后脑勺,但声音里没有怪罪的意思。
然后对萧清晏拱手:“殿下勿怪,这小子第一次见到公主这样的贵人。”
“无事。”萧清晏摇了摇头,对方是夸她,有什么值得怪罪的呢?
她顿了顿,又问,“言将军怎么来了?”
“臣来替老友上炷香。”言凤山说得坦荡,仿佛他真的一身清白。
萧清晏没接话。
她看着言凤山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愧疚或闪躲,却什么也找不到。
这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寒。
“殿下是来给白头儿收拾东西的?”言凤山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萧清晏眉头微蹙,她总觉得言凤山在试探她是否知道刘知的下落。
她抬起下巴,语气淡淡道:“不是。父皇让我来替他看看故人府邸。”
“物是人非,时移世易啊。”言凤山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半米远的地方,和她一样环视整个庭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慨,像是真心,又像是做戏。
跟着言凤山一起进来的王朴,时不时地偷看萧清晏的侧脸,小脸红扑扑的。
他刚刚是说真的,他从没见过殿下这样好看的。
他悄悄往萧清晏那边挪了半步,被言凤山不动声色地拽了回来。
“言将军可有愧疚过,后悔过?”萧清晏坐到被玉宇擦干净的院子里的石椅上。
“不曾后悔。至于愧疚……”言凤山顿了顿,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盘残棋上,“大概午夜梦回时有过吧。但谁会记得梦呢?”
“我记得,刘伯伯与言将军,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殿下,这世间,没什么一成不变的感情。我只是顺从民心而已。”
顺从民心。
是啊,刘子温在长安安稳后就想要改革虎贲,那卫千庭、蒲逆川这些曾是虎贲头领的人,哪会放弃自己的权利呢?
萧清晏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玉宇和琼楼将食盒里的酒摆在石桌上,倒了一杯。
萧清晏端起酒杯,站到院中那棵老树前,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泥土,深色的痕迹像一道沉默的泪。
她朗声道:“荣昭替父皇送刘将军一程。”
“言将军还要待一会儿?”萧清晏看向言凤山,却不经意间和王朴对上视线。
对方对她笑得很甜很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萧清晏只是多欣赏了两秒,便看向言凤山。
“臣斗胆请殿下将酒留下,臣想与老友聊聊。”言凤山拱手,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诚恳。
“好。”萧清晏点了下头,然后在言凤山的拱手相送中离开。
朗月扶着萧清晏刚站上马车,还没进去,萧清晏就听到了一声“汪”。
萧清晏转头看去。
只见一只小黄狗站在街对面,对她摇尾巴。
“大黄?”萧清晏迟疑地叫了一声。
小黄狗叫得更欢了,然后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像是在等她。
萧清晏微微蹙眉,吩咐赶车的琼楼:“跟上去。”
“殿下,再往那边就要出城了。”玉宇提醒,声音里带着犹豫。
“今日特殊,父皇不会怪罪。”萧清晏催促,“快些。”
侍女无法,只得驾车跟在小黄狗后面。
马车出了城,道路渐渐窄了,两旁是荒草萋萋的野地。
城外,荒无人烟之地,小黄狗回头冲她汪了两声,然后拐了弯。
那里马车过不去,萧清晏便下了马车,玉宇和琼楼守在她两侧,一路警戒。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她脚步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碑。刘子温的碑。
碑是青石的,碑前摆着几束干枯的野花。
上面写着是路过的百姓不忍刘将军曝尸荒野,为其立碑。
萧清晏看着那碑,心里感慨敬佩之余,也是满心复杂。
刘伯伯这般深得人心,怪不得会引起父皇的忌惮。
大黄把她引到这里后,就没再叫过,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仰头看她。
萧清晏把它抱起来,摸了摸狗头。
大黄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殿下认识这狗?”朗月疑惑。
“这是阿知哥哥养的狗。它应该是闻到了我身上的香囊味道。”
她身上的香囊是刘知配的。当初因为她喜欢阿知哥哥身上的香味,就缠着他也给自己配一副。
之后两年,她身上的香囊便都是阿知哥哥送的,与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墨味。
“带它回皇宫吧。”
“这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知道会不会咬人,娘娘不一定会让您养。”朗月担忧地说。
“放心吧,今时不同往日,母后会同意的。”萧清晏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毕竟是阿知哥哥留下的。
母后一定会体谅她的心思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