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口警局的问询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白墙上挂着"公正执法"的匾额,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
林若瑾坐在靠窗一侧的位置,对面是刑警副队长王瑞军。
因为叶剑跟她是熟人,按照回避原则,负责问询她的人换成了王瑞军。
"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离婚?"王瑞军翻开面前的记录本,钢笔在纸面上点了点。
"因为我硕士毕业了。"林若瑾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有时间有精力处理这些事了。"
"事发当时你在哪?"
"澳门。冷静期第一天我就去了澳门,在校医室工作,期间一直没有回来过。酒店入住记录、学校考勤、食堂消费记录都可以查。"
"卢正出事前几天,郎博文正好去澳门找你了。为什么?"
"这得问他。"林若瑾耸了下肩,"他约的我,我以为只是叙旧。他到了之后吃了顿饭,然后就分开了。我没有义务替他解释动机。"
王瑞军的钢笔在纸上记了几行,又抬眼看她,问了几句关于她和卢正有过什么接触、她是否了解荣城集团的账务情况之后,合上了记录本:"行,感谢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您。"
林若瑾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推开问询室的门走出来。
走廊里白炽灯管把地面照得发白,她刚走出来两步,就看见了迎面过来的周荣。
周荣看见她的同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若瑾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转头问身后的王瑞军:"王队长,他需要被拘留吗?如果拘留的话——后天能不能让他出来一趟,把我俩的离婚证领了?"
走过去的周荣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炸起来,猛地回头看她,脖子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你唯一在乎的就只有离婚证?"
"不然呢?"林若瑾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他,那表情坦然得让他嗓子眼发堵,"冷静期到了,不领证不就白等三十天了?"
周荣他瞪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狠狠一甩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王瑞军轻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周荣只是被传唤来配合问话,事发当天他不在现场,也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不需要拘留。"
"那就好。"林若瑾松了口气,"不耽误我领证就行。"她顿了顿又问,"之后还需要我配合问话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领完证就回澳门了。"
"在案子没有定论之前,还是建议您留在三江口,方便随时联系。"
林若瑾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朝他点了点头:"那就希望警察同志尽快破案了。毕竟我现在是校医,学生开学我就得回去坐班,旷工不太好。"
"理解理解。"
林若瑾出了警局大门,阳光铺面而来。她在台阶上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澳门那边没有新消息。她收起手机,沿着台阶往下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又落下。
同一时间,澳门,张文峰家。
张彪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搁了一杯凉透的茶,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儿子回来。
张文峰推门进来的时候,柔道服的袋子还搭在肩上,看见张彪坐在那里,他脚步没停,只瞥了一眼就打算直接回自己房间。
"小峰。"张彪叫住了他,以往他不会多管儿子的事,父子俩各过各的已经成了多年的相处模式,但今天不一样。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你谈恋爱了?和你们学校那位林校医?"
张文峰猛地转过身来,瞪着张彪,声音拔高了:"你监视我?"
张彪叹了口气,把照片推过去:"是别人看到了发给我的。你跟林校医在电影院门口,挨得很近,你抓着人家的手不放。"
张文峰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张照片上——暗黄色的路灯下,他正握着林若瑾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超出普通师生的范畴。
他沉默了,攥着袋子的指节泛白。
张彪看着儿子这副反应,心里又叹了口气。他往后靠了靠,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页面,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你自己看看。"
张文峰皱着眉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屏幕。那是林若瑾的百度百科——林氏国际银行第一继承人、荣城集团董事长前妻、某知名医学院最年轻的硕士、发表过的核心期刊论文目录。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地列在屏幕上,像一面他够不到的墙。
他坐了下来,把屏幕一条一条看完,越看越沉默,越看越心惊。
他只知道她出身富贵、前夫有钱、学医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单纯觉得她漂亮、厉害、对他好。
"据我所知,"张彪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忍心但又不得不说的直白,"她和荣城集团的周董离婚之后,养了一个情人。那个男的年轻,会来事,就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里。"
张文峰低着头,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是。"
张彪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膝盖:"小峰啊,你在单恋。林小姐那样的女人,以后会不会再婚都不一定。就算结,也不会跟一个没能力、没前途、还随时需要她哄着的毛头小子结。"
张文峰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她之间的差距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大得多。
他好不容易考了及格就觉得自己进步了、有资格约她出来了,可她那些同龄人大概都在讨论发表什么国际期刊和董事会决策。
他拿什么追她?
后天上午十点,三江口民政局。
这一次门口没有方超也没有刘直,他们都被林若瑾留在了澳门。
林若瑾一个人来的,穿了件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荣也来了,一身深色西装。
领证的过程比上一次还快。
两个人各自签完字按了手印,办事员把两本离婚证递过来,全程不到十分钟。
两个人坐在办事窗口前面连一句话都没说,签完字站起来各自拿了自己的那份证,前后脚出了门。
出了民政局大门,林若瑾站在台阶上说了第一句话:"今天下午我的律师会上门,帮我处理不动产更名的事。"
周荣站在她旁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些:"你除了这句话,就没有别的要说了?"
林若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和前夫能有什么话聊?"
周荣烦躁地抹了一把剃得短短的寸头,鼻翼翕动了两下——那是他发病前的前兆动作。
胡建仁眼疾手快地从兜里掏出药瓶倒了片药递过去,周荣就着他递来的水吞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才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焦躁。
"一起吃个饭吧。"周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低声下气,"就一顿。散伙饭。"
"散伙饭就不必了。"林若瑾拒绝,"婚都离了,就不要藕断丝连了。你省心,我也省事。"
周荣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一顿饭都不行吗?求你。"
他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这招是胡建仁教他的,说是女人对"上位者的臣服和祈求"最容易心软。
可胡建仁忘了——林若瑾不能用常理推测。
结婚三载,她太了解周荣了,因为了解得太深,所以这种刻意的臣服姿态落进她眼里只显得可笑又刻意。
换做张文峰那样纯情的少年仰着脸说"求你",她大概会心软地揉揉他的头发。
换做方超那种平常漫不经心的人忽然露出脆弱的一面,她也可能会松动半分。
但周荣?她免疫了。
"周荣,别装了,你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她轻轻扒拉开他的手,"别用这种招数。不适合你。"
她转身上了车,关门,点火,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周荣站在民政局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周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尾灯,好半天没动。
胡建仁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推了下眼镜:"荣哥……"
周荣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这招管用吗?"
胡建仁汗流浃背地推了一下眼镜"可能是……因为荣哥你的长相不太适合这种?"
周荣指了指自己的脸,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他甩手转身上了车,"砰"地关上车门,朝司机吼了一嗓子:"开车!"
车"嗖"地开走了。
胡建仁拎着公文包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后知后觉"荣哥……我还没上车啊!"
风吹过,卷起民政局门口一片落叶,孤零零地打着旋。1
看得好爽,人物氛围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