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邦节的第三天,阳光把整个草场晒得暖融融的。
这是节日的最后一天,也是所有竞赛项目集中举办的日子。
巴太牵着踏雪在集市边上漫无目的地逛着,走两步就停下来,往小路尽头张望一眼。
踏雪被他拽得一会儿走一会儿停,甩着尾巴朝他打了个响鼻。
"嘿,巴太,看什么呢?"莫合比提一手牵着马,一手和库兰十指相扣,晃悠悠地走过来。
巴太的目光还黏在小路尽头,敷衍地应了一声:"没看什么。"
库兰难得地也开了他的玩笑:"大概是看艾娜尔有没有来吧。"
莫合比提凑近库兰,故意当着巴太的面压低声音蛐蛐他:"你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库兰配合地歪了歪头。莫合比提一本正经地公布答案:"像被老婆抛弃的可怜虫。"
巴太闻言,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没好气地:"你才被抛弃了!你才是可怜虫!"
莫合比提夸张地"哎哟"一声捂住肩膀,转头跟库兰挤眉弄眼:"你看你看,生气归生气,可没反驳'艾娜尔是他老婆'这件事啊——"
库兰抿着嘴笑得肩膀发抖。
巴太的脸"腾"地红了,正要再补一拳,库兰忽然瞪大了眼睛,指着小路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滚滚尘土里驶出来,车头被阳光照得反光。
"是不是艾娜尔回来了?"库兰记得,木拉提周年祭那天,努尔古丽阿姨开的就是这辆。
巴太猛地转头。
那辆车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刚才还冷着脸跟莫合比提斗嘴的人,瞬间笑得像个傻子。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踏雪四蹄扬起,朝那辆车奔了过去。
莫合比提和库兰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摇头,莫合比提嘴里啧啧有声:"看看,看看,值不值钱?"
车里,努尔古丽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上坐立不安的女儿,笑着说:"巴太来接你了。要不要——"
她"下车去找他"几个字还没说完,丛笙已经焦急地打断她:"妈妈,停车!"
努尔古丽无奈地笑着踩下刹车,车刚停稳丛笙就推开门跳了下去。
努尔古丽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女儿朝着骑马奔来的少年张开双臂,然后被巴太从马背上一弯腰捞起来,稳稳地放在身前。
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真是的……看得我都想老丛了。"
丛笙坐在巴太身前,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不过分开十几天,却感觉像隔了整整一个季节。
她忘了不远处就是热闹的集市,忘了身后车里妈妈还在看着,忘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她现在眼里只有巴太一个人。
她捧着他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他嘴唇上,响亮得连身下的踏雪都甩了甩尾巴。
"我回来啦!"她的声音又脆又亮。
巴太拽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嘴角翘得老高:"回来得正好。不然我的胜利都没人分享了。"
丛笙眨眨眼,仰头看他:"哇,口气好大啊。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会赢?"
巴太参加的是骑射比赛,去年他就拿过冠军,今年更是有备而来。
他低头看着她,笑得自信又阳光:"那当然。我怎么会给你丢脸?"
马嗒嗒地走回集市边上,库兰和莫合比提还等在那里。
库兰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了抱丛笙:"欢迎回来。"丛笙回抱住她。
莫合比提在旁边呲着牙笑:"你可不知道,前两天你没来,巴太盼得那叫一个……一个什么来着?"
他词穷了。
库兰替他补上:"望穿秋水。"
"对对对!就这个意思!"莫合比提咂着嘴"就刚刚,一看见你家的车,那变脸速度比射出去的箭都快。"
丛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去找自家那辆黑轿车——发现妈妈已经把车停好了,正站在苏力坦大叔和别克大叔他们几个老朋友中间聊得正热络。
丛笙松了口气,又把注意力转回巴太身上。
"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们了。"莫合比提适时地拉着库兰退开两步,走之前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我得去准备准备了,一会儿在赛场上把巴太赢得落花流水。"
"想得美。"巴太搂着丛笙的肩,怼了一句。
巴太带着丛笙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在文秀的小摊前停了停,聊了几句之后,巴太看了看时间,该去赛场准备了。
巴太把她送到托肯身边,嘱咐了好几句"别乱跑""我比完就回来""看着点太阳别晒着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托肯挽着丛笙的胳膊,娜迪拉和叶尔达那跟在后面。
"你的面馆选好地方了?"丛笙问。
"选好了,等节过完了就准备装修。"托肯说起这个就满脸带着光。
"什么时候和朝戈结婚?"
"初步定的……差不多是明年这个时候。"托肯有些羞涩,"毕竟得先把面馆开起来,再把孩子们上学的事安排好嘛。"
"娜迪拉的天赋不错,她也喜欢画画。"丛笙认真地说,"如果你放心的话,等过了节我带她去北京逛一逛画展。等她再大一些,每年寒暑假可以送到我那里待一段时间——那边的教学条件总比这里好一些。"
托肯攥了攥丛笙的手"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丛笙被她说得耳根发热,但嘴上却没饶人:"当然啦,娜迪拉都叫了多少声婶婶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无边的旷野养不出心胸狭隘的孩子,丛笙在阿勒泰待了这么些日子,自己也比从前更开朗更外向,更敢说敢做了。
赛场栅栏边。
丛笙找到一处视野好的位置,双手搭在栅栏上,攥着木栏杆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在替巴太紧张。赛场上十几匹骏马一字排开,巴太跨在踏雪背上,神情从容。
号角声划破长空,十几匹马同时扬蹄狂奔。踏雪风一般冲过第一个靶位,速度在赛道上快得像一道褐色的闪电。
巴太在风里侧身、拉弓、松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第一个靶心。
"好!"全场瞬间炸开一阵欢呼。
丛笙踮着脚尖,双眼亮晶晶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润,她压抑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手拢在嘴边高喊他的名字:"巴太——!"
还有什么比心上人为自己骄傲更让人兴奋的事情呢?
巴太在马上听见了她的声音,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连射出,箭箭命中靶心。
速度最快,准度最高——巴合提别克,毫无疑问的冠军。
按照习俗,夺冠的骑手要把分得的羊肉和点心分给邻里亲朋。
巴太把奖品揣好,避开一拥而上搭话祝贺的人群,径直走到丛笙面前。
他把奖品中的那把手工皮弓放进她手心里
"给我?"丛笙愣了一下。
"对,给你。"巴太重重点头"我的冠军有你的一半。"
丛笙哭笑不得:"可是……我不会用啊。"
"我教你。"巴太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粗糙的指腹带着暖意。
远处,苏力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苏力坦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那个……你看,什么时候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的婚事?"他说得干巴巴的,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努尔古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这个啊——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苏力坦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巴太站在丛笙面前那副笑得没了边的样子,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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