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客车终于在阿勒泰的客运站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乘客已经没剩几个了,大家拖着自己的行李稀稀拉拉地下车。
巴太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行李箱,顺手把画包也摘下来拎在手里,"走吧,下车了。"
丛笙跟着他下了车,虽然已经是春天,但阿勒泰夜里还是冷得厉害,风从车站的缺口灌进来,直往人脖子里钻。
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巴太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迈了一步,站到了她前面,用后背替她挡住风口。
"先跟我回马场吧,就在附近,明天一早再走。"
丛笙裹紧了外套,点了点头。
布尔津马场离客运站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夜里马场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远处能听见马匹偶尔打喷嚏的声音。
巴太推开侧门,带着她走进去,绕过一片围栏,里面就是一排平房。
巴太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不大,就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双马靴和马具。
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桌子上还摆着一小盆干花。
巴太进屋后顺手开了灯,又把门边的暖气拧开,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
"这里有点简陋,你先将就一晚。"他把她的行李箱靠在墙边,又把画包放到桌上。
丛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里面是刚倒的热水。
她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上来,舒服得她眯了眯眼睛。
"那你住哪里?"她抬头看他。
巴太正在给她铺床,把枕头拍了拍,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抖开铺平。
"去和负责人挤一挤。"他说得很随意,头也没回。
他已经脱了那件皮夹克,这会儿只穿着件黑色短袖,弯腰的动作间,后背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显现出来——肩胛骨微微隆起,脊柱两侧的肌群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像一幅动态的素描。
丛笙盯着他的背影,手里捧着保温杯,有点发呆,嘴上无意识地说着话:"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人家啊,不然我们……"
"挤一挤"三个字卡在她嗓子眼里。她是下意识不想给人添麻烦才这么说的,但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单人床,孤男寡女,挤一挤?
她耳根一下子烧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热水烫了舌尖才"嘶"地吸了口气。
巴太铺完床转身,正好看见她这副又羞又窘的模样。
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小娜尔,这单人床可容不下我和你挤一挤。"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点打趣,但眼神却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被热水熏得水润润的,像浸了晨露的葡萄。
巴太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上学时学过的一个成语,秀色可餐。
他以前觉得这词矫情,现在却觉得再没有比眼前这一幕更能诠释它的了。
他压下那些翻涌的念头,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好了,好好睡一觉,晚安。"
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好梦。"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丛笙盯着那扇棕色的木门,轻声说:"晚安,好梦。"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副盯着人家后背发呆的模样像个十足的花痴,懊恼地拍了拍脸颊,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换上,钻进了被窝。
被窝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巴太身上的味道。
她把自己裹紧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漱是不可能洗漱了,忍一晚上吧——她在车上睡了那么久,这会儿倒不困了,夜晚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想着巴太平日在这间屋子里会做些什么,是不是会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台灯擦马具?养马驯马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星光,干脆爬起来,撩开窗帘往外看。
马场的夜晚比城市里亮得多,银河低低地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被她念叨着的巴太这会儿正站在负责人的寝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门开了,负责人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打着哈欠:"这么晚回来,不睡觉干什么?"
"我在你这里住一晚。"巴太说。
负责人愣了一下:"嗯?你的房间呢?"
"咳,让给别人了。"巴太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负责人清醒了不少,看着他不自在的表情,拉长了音调"哦——"了一声"是你之前请假说要接的那个人吧?看你这样子,应该是个姑娘。"
他眯起眼睛,促狭地笑了,"还是你喜欢的姑娘?"
"您别胡说。"巴太抿了抿唇,耳尖微微发红。
负责人揽着他的肩把他带进屋,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椅子上:"只是让我别胡说,却没有反驳我说是你喜欢的姑娘的事?你小子,有情况啊!来来来,快进来,跟我好好说说,你们到哪一步了?"
巴太被他按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就是小时候一起玩过几天的朋友,您别瞎猜。"
"是我瞎猜还是你不敢承认?"负责人三十了,早已成家,看年轻人这点小心思一清二楚。
巴太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我们家世差得有点大。"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她母亲是自治州州长,父亲是大学教授,我家就是放牧的。"
负责人一愣,没想到还有这层差距:"那你们怎么会认识?"
"她妈妈,努尔古丽阿姨,和我妈妈幼年时是邻居,关系很好。"
巴太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妈妈去世,古丽阿姨升了官,他们就再没回过阿勒泰。"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当初两家还定过娃娃亲的。"
负责人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力气大得巴太往前倾了一下:"那这不就是缘分吗!你小子还不珍惜?"
巴太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负责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长气,知道他现在心里乱得很,也不再多说,只丢下一句:"行了行了,我睡了,你困了就睡沙发吧。年轻人,别想太多,喜欢就去追。"
不知过了多久,巴太呼出一口气,躺倒在沙发上。沙发太短,他的长腿可怜兮兮地蜷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灯。
他心里默念着她的哈萨克族名字——艾娜尔,念着念着,就变成了娜尔。
丛笙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她从床上爬起来,踩着巴太那双大拖鞋——她的脚太小了,鞋大得像个船,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趿拉到窗边,撩开窗帘一看,就愣在了那儿。
巴太正在围栏里喂马。
乌鲁木齐的天气还很冷,但因为干活会热,他只穿了件黑色短袖,布料贴着身体,后背和手臂的肌肉轮廓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
他正对着一匹白马,一手端着草料盆,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马的脖颈,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丛笙趴在窗台上,看得有些出神。
巴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她趴在窗口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然后扬起唇角,冲她笑了笑。
隔着窗户,她看见他伸手拍了拍那匹白马,指了指她这边,好像在跟马说:"看,那个姑娘醒了。"
丛笙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从窗台上缩回去,心跳扑通扑通的。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
丛笙趿拉着大拖鞋去开门,巴太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些潮气,大概是喂马出了一层薄汗。
"把衣服换好,"他走进屋,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指尖轻轻刮过她的发丝,"我去给你倒热水洗漱。"
丛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起床的样子——头发肯定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说不定还有枕头印。
她咬着下唇,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就要关门。
巴太眼疾手快地用手掌抵住了门板,看穿了她的羞窘,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睡美人刚起床也是很漂亮的。"
他说完这话,自己倒先不自在了,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甚至有点慌乱的意味。
丛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她后知后觉地歪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了——巴太刚刚是不是在调戏她?
意识到这点的丛笙看着他那慌慌张张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好像不是一厢情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