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国道上,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城市楼房变成了灰黄的土地和零星的矮灌木。
丛笙靠着车窗,手肘撑在窗沿上,掌心托着下巴,看着外面单调的风景出神。
车驶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几头羊突然从路边的土坡上窜下来,慢悠悠地横穿马路。
司机骂了一声,猛地打死方向盘,车轮擦着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车身猛地往一侧甩去。
丛笙"啊"了一声,整个人顺着惯性往旁边倒去,脑袋撞上了巴太的腰腹——不是特别硬,隔着里面的黑T,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肌肉。
巴太一手把着她的座椅靠背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丛笙被这一下撞懵了,脑袋有点发晕,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揉自己撞到的地方,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处的肌肉先是软软的,紧接着在她指尖下迅速绷紧,变得硬邦邦的。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你疼不疼啊……我撞得挺用力的……"
巴太眼疾手快地攥住她作乱的手腕,动作快得像草原上抓兔子的鹰,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紧:"还好。"
他在心里苦笑:现在确实是还好,但要是再摸下去,那就不太好了。
十九岁的青年,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他只能暗暗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哦……"丛笙被他攥着手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挺直了背坐好,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椅背,再也不敢往旁边看。
车继续往前开,过了几个小站点,下去了一批人,又上来几个。
站着的人渐渐都有了座位,巴太也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
开了两个多小时,司机把车拐进一个服务区,拉上手刹,回头喊了一嗓子:"在这儿停十五分钟啊!上卫生间的、买吃喝的都抓紧,到点发车,不等人!"车厢里稀稀拉拉地有人站起来,伸懒腰的、打哈欠的、拎着塑料袋往下走的,乱哄哄一片。
巴太起身,把外套的拉链拉好:"你在这里看着东西,我去买点吃的喝的,这车还得开挺久。"
丛笙乖乖点头,缩在靠窗的位置上。
巴太下了车,长腿迈下台阶,往服务区那间灰扑扑的小卖部走去。
丛笙低下头翻着素描本,想趁机把刚才那只站在路中间的呆羊画下来。
刚画几笔,一股呛人的烟味忽然凑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蹲在旁边的座位上,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染得焦黄,嘴里叼着根烟,一口黄牙露在外面,看起来就是社会闲散人士的模样。
"小妹妹,来根儿?"黄毛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到她面前,手指甲里还嵌着黑泥。
丛笙往后缩了缩,把素描本合上抱在胸前,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抽。"
她的声音本来就轻,这会儿带着点怯,听起来更是软绵绵的。
黄毛看她这副模样,更来劲儿了。
他吸了一口烟,凑近了些:"来一根尝尝嘛,又不贵,还是说……"他喷出一口烟,烟雾直往丛笙脸上扑,"你想尝尝哥哥嘴里这根?"
丛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小就这样,一紧张一害怕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妈妈带她看过医生,说这叫情绪阈值低,高敏感人格的通病。
车厢里剩下的人,有人趴在座位上装睡,有人低着头翻报纸,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那黄毛看她红着眼眶的样子,非但没收敛,反而嘿嘿笑起来,又往前凑了凑:"别哭啊妹妹,哥哥又没欺负你,来来来,抽一口就不哭了……"
就在这时候,车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巴太拎着个塑料袋三两步跨上车,一眼就看见那个黄毛整个人都快贴上丛笙了,而小姑娘缩在窗边,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怜的很。
巴太的眼睛一下子沉了下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一团火从胸口窜上来,烧得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都泛了白。
他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了座位旁,一手把塑料袋搁在行李架上,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了黄毛的肩膀,五指收拢,力道重得那人当场就"诶呦"了一声。
"找我妹妹有事?"巴太长期养马驯马,手上的力气比平常人大得多,五指掐着黄毛的肩,那人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肩膀拼命往下缩,却怎么也挣不开。
黄毛回头看了一眼巴太的个头,瞬间就明白了这人不好惹,连忙弓着腰道歉:"没、没事没事!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巴太没松手,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冷得像阿勒泰冬天的河面。
直到黄毛缩着脖子连说了三声"对不起",他才松开手指,那人赶紧灰溜溜地钻回自己的座位,再也没敢往这边看一眼。
巴太在丛笙身边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又抽了两张,语气无奈又心疼:"小时候爱哭,长大了也爱哭,你是水做的吗?"
丛笙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鼻音浓重地哽咽着:"我、我也不想的……但是控制不住眼泪嘛……"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颤,"我就是、就是心里可生气了,可它自己就掉下来了……"
"好了好了,"巴太看她哭得鼻尖都红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不怪你,是那人不好。别哭了,吃点东西。"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递过去。
丛笙接过来,抽噎着咬了一小口。
巴太又从袋子里摸出一瓶酸奶,放在她手心里:"喝点酸奶。"丛笙手握着酸奶,感受到塑料瓶壁传来的凉意,终于不哭了,乖乖地一口一口吃着火腿肠,时不时吸一口酸奶。
巴太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十九年的人生里,他只见过她这么一个娇气爱哭的姑娘。
毕竟哈萨克族,或者说游牧民族的姑娘们从小跟着家里放羊、挤奶、搭毡房,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哪像她,碰一下就掉眼泪,像用冰雪做的人儿,稍微暖一暖就要化开了。
车又开了,晃晃悠悠的,发动机的嗡嗡声混着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丛笙吃饱喝足,困劲儿就上来了。
她靠着座椅,脑袋随着车的颠簸晃来晃去,一会儿歪向窗边,一会儿倒向过道,最后一头往旁边栽过去,眼看着就要磕到玻璃上。
巴太眼疾手快,手掌直接垫了过去,她的额头落在他的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巴太想,这要是真磕到了,怕又要哭上一场。
她哭起来其实挺好看的,他小时候哄她时就发现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草叶上的露水。
可他不愿意她因为这种事哭,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那些让她害怕的事,都不值得她掉一滴眼泪。
他忽然愣了一下,那应该因为什么哭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个答案,便暂时不想了。
他扶着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挪到自己肩膀上,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的高度刚好能让她枕得舒服。
离得太近了。
茉莉花香的洗发水味道直往巴太鼻子里钻,清清甜甜的,混着一点她身上暖乎乎的气息。
痒痒的,不是鼻子痒,而是心里痒,像有根羽毛在胸口最软的地方来回扫。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睡得很放松,白白嫩嫩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他伸出手,悬在她脸颊上方,犹豫了半天,最后只用一根指腹轻轻碰了碰——像棉花糖,他找了个形容词,软绵绵的,吃起来应该也和棉花糖一样甜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巴太,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整个人僵住,肩膀和背部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像一块木板。
睡梦中的丛笙被硌得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迷迷糊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按枕头,要把它拍软些。
巴太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瞬,然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