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三月的哈岚,冬天还未完全退场。
黎栀推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迎面吹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呼……”她吐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散开。
她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米白色的,剪裁合身,里面配着同色系的羊毛衫,既保暖又不显臃肿。
即便已经两年没来哈岚了,黎栀还记得东北春天的脾气:看着天晴日暖,实则寒意刺骨,稍不注意就能冻得人直哆嗦。
出站口外停着一排出租车。
黎栀选了最前面那辆,司机是个瘦削的男人,长相普通,但挺热心,主动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姑娘去哪儿?”司机坐回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她。
黎栀报了地址,掏出手机——是最新的翻盖款,去年母亲送的生日礼物——给舅舅高林声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喂,舅舅,我下车了。”
“梨梨啊,路上还顺利吧?”高林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舅妈最近回娘家探亲了,高喆大四去外地实习,家里没人。你先来局里找我拿钥匙吧,你舅妈帮你买的房子,钥匙在我这儿。”
“好,我这就过去。”黎栀挂了电话,和司机说了改道去市公安局,然后望向窗外。
她没注意到,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
那是一种审视的、打量的眼神,尤其在听到“公安局”三个字时,眼神明显锐利了一瞬。
“姑娘是来探亲?”司机忽然开口。
“嗯,来看舅舅。”黎栀随口回答。
“你舅舅在公安局工作啊?”
“对。”
司机没再问,专心开车。
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市公安局门口。
黎栀付了车费下车,司机帮她从后备箱取出行李,还特意提醒:“姑娘,这箱子沉,你拎着慢点。”
“谢谢师傅。”黎栀接过行李箱,朝公安局大门走去。
刚进院子,熟悉感就扑面而来。
局里的老人都认识她,有些甚至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诶呦?梨梨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黎栀转头,看见辛铁钢拎着几个大暖壶从食堂方向走过来。
辛叔看起来老了些,鬓角白了,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
“老舅!”黎栀这声“老舅”叫得脆生生的,不是叫她亲舅舅高林声,而是辛铁钢——这是局里人对他的昵称,不知道谁起的头,反正就这么叫开了。
辛铁钢笑呵呵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黎栀:“这一年多不见,真是越来越俊了啊!”
“哎呀,老舅你又逗我。”黎栀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谁不爱听好听话呢?
“来找高局啊?”辛铁钢问。
“嗯,我妈把我外派到哈岚,负责这边的生意了。”黎栀笑嘻嘻地说,“以后我就能经常来看老舅啦!”
“那感情好啊!”辛铁钢眼睛一亮,“你一来,郑北那小子怕是乐得找不着北了!”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
黎栀上次来哈岚是1995年夏天,那时她还没满十八,虽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但终究还有些少女的青涩。
如今二十岁的她,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像一朵完全绽放的玫瑰——明媚、娇艳,举手投足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年轻女性的风韵。
而郑北对黎栀的态度,几乎是局里公开的秘密。
上次黎栀来哈岚时,郑北只要有空就带她吃饭,陪她逛街,局里人都打趣说“郑北这是要把局长外甥女拐走啊”。
黎栀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郑北的心意。
但她始终没有表态——不是想吊着人家,而是她自己心里也乱。
她心疼顾一燃,天然地亲近他;
也崇拜郑北,或者说,九岁那年被绑架时,逆着光冲进来的那个年轻警察,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完全是她想象中的英雄形象;
还有姜小海,虽然见面不多,但每次见面,他那种独特的气质和强烈的荷尔蒙都会让她心跳加速。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对谁有好感。
所以这次,黎栀依然选择不正面回应。
她撒娇地挽住辛铁钢的胳膊:“难道经常看到我,老舅不开心吗?”
“开心!咋能不开心呢!”辛铁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了,快去找高局吧,我也得回去做饭了。晚上别走啊,在局里吃,老舅给你开小灶!”
“好嘞!谢谢老舅!”黎栀敬了个俏皮的军礼,然后拉着行李箱往办公楼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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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林声的办公室在三楼。
黎栀把行李暂时放在舅舅办公室的角落,拿了新房的钥匙——那是母亲高蔓声托舅妈在哈岚市中心买的一套两居室,精装修,离公安局不远。
高蔓声说,女儿大了,该有自己的空间,偶尔住舅舅家可以,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房子你舅妈都收拾好了,直接就能住。”高林声把钥匙递给外甥女,“缺的少的跟我说,或者跟你舅妈打电话。”
“知道了舅舅。”黎栀收起钥匙,看了看表,才下午四点,“舅舅你忙你的,我去后厨帮辛叔做做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行,去吧。”高林声正忙着看文件,也没多留她。
黎栀走出办公室,轻车熟路地往后厨方向走。
办公楼是老式的,走廊很长,光线有些暗。
她路过楼梯口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还夹杂着说话声。
“北哥你慢点,伤口还流血呢!”
“没事,赶紧上去,那几个人得抓紧审……”
话音未落,几个人从楼梯拐角转上来。
为首的是郑北,他一手捂着额角,指缝里渗出血迹,脸上、衣服上沾着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北哥?这是受伤了?”黎栀心里一紧,快步迎上去。
郑北听见声音,抬头看见黎栀,愣住了:“梨梨?你啥时候来的哈岚?”
他没回答自己的伤,反而先问她。
黎栀急坏了,走到他面前,想拉开他捂着额头的手:“刚到没多久。你先说你这怎么弄的?”
“嗐,出任务呗。”郑北想轻描淡写地带过。
“犯人伤你了?”黎栀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哪能啊!”赵晓光在旁边接话,“就那几个吃摇头丸嗑嗨了的小卡拉米,还能伤着我北哥?是任务回来路上,遇着个拦路抢劫的,北哥歘就上去救下了人质,不小心磕墙上了。没啥大事儿,就擦破点皮。”
他说得轻松,黎栀可不信。
她用了点力气,把郑北捂着额头的手拉了下来。
郑北不敢太用力反抗,怕伤着她,只能任由她检查。
伤口露出来——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周围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这叫擦破点皮?!”黎栀瞪大眼睛,又心疼又生气,“去医院看了没?拍没拍片?别整出脑震荡啊!”
“没事儿,真没事儿。”郑北想把手收回来,又被黎栀按住,“就磕墙上了,划破的,不用上医院。我得赶紧去审人,那几个人可能牵扯个大案子……”
黎栀知道犟不过他。
干警察的都这样,轻伤不下火线,只要还能动,就得先把案子办了。
她叹了口气:“那至少得处理一下伤口吧?你办公室有药吧?我给你上药,上完药你再去审。”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黎栀拉着郑北的手腕就往他办公室走。
郑北被她拉着,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温软触感,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眼旁边的赵晓光,后者正憋着笑,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都在忙着手头的工作——整理卷宗的、打电话的、写报告的。
但黎栀拉着郑北进来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了下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然后又默契地低下头,假装继续工作,实际上耳朵都竖着呢。
“坐下。”黎栀把郑北按在他的办公椅上。
郑北乖乖坐下,看着她熟练地打开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那里常备着纱布、碘伏、云南白药之类的东西。
干警察的,小伤小痛是家常便饭,不可能每次都往医院跑。
黎栀先是用棉签蘸了碘伏,俯身凑近伤口。
她离得很近,郑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花果味的洗发水或者沐浴露,清新好闻。
她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额头上,痒痒的。
“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黎栀轻声说,然后小心地用碘伏给伤口消毒。
碘伏碰到伤口时,郑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不是疼的,是紧张的——黎栀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看见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怎么这么不小心?”黎栀一边上药一边小声埋怨,“知道这是警察的责任,但也不能不顾自己啊。万一磕严重了怎么办?”
“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郑北老实交代,“那抢劫的拿着刀,对着一个小姑娘,我要是不快点……”
“知道你英雄。”黎栀打断他,但语气软了下来,“可英雄也得注意安全啊。”
她消完毒,又撒了点云南白药粉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仔细包扎。
包扎完,黎栀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好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看看,拍个片子。”
“真不用。”郑北站起来,摸了摸头上的纱布,“谢了啊梨梨。”
“客气什么。”黎栀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洗了洗手,“你快去忙吧,别耽误正事。”
郑北点点头,看了眼时间:“那你……”
“我去后厨帮辛叔做饭。”黎栀说,“晚上在局里吃。”
“行,那我忙完去找你。”郑北说完,又看了眼赵晓光,“晓光,走了。”
两人快步离开办公室。
黎栀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刑警这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她收拾好药,正准备去后厨,手机响了。
是顾一燃发来的传呼信息:“到哈岚了吗?安顿好告诉我。”
黎栀笑了笑,回了个“到了,一切都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