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钊的葬礼在九月初举行。
那天天气阴沉,来吊唁的人很多——公安系统的同事、大学里的师生、生前的朋友。
顾一燃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父亲的遗像前,接受着众人的慰问。
他表现得很得体,握手、点头、道谢,脸上是平静的哀恸。
只有黎栀知道,那只始终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葬礼结束后,黎栀陪着顾一燃回到空荡荡的家。
屋里还保持着顾钊生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案卷,厨房里用了一半的调料,阳台上那盆顾钊精心打理的兰花。
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黎爷爷黎奶奶在听说噩耗后,缓了很久才接受现实。
两位老人是从特殊时期过来的人,见过太多生死别离,但顾钊的离世还是让他们深受打击——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学生,是像儿子一样亲近的人。
“梨梨,”黎奶奶拉着孙女的手,声音哽咽,“这段时间你就住顾家吧。一燃那孩子……现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黎爷爷也点头:“你多陪陪他,注意他的状态,别让他做傻事。”
黎栀答应了。
她知道顾一燃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陪伴——去年周晓晓出事,照顾他长大的继母周姨抑郁而终,如今父亲被害,顾家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但黎栀没想到,顾一燃的变化会如此之大。
葬礼后的几天,顾一燃变得异常粘人。
不是之前那种出于担忧的控制欲,而是一种近乎依赖的亲近。
黎栀在厨房做饭,他会默默跟进来,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不说话,只是看着。
黎栀出门买菜,他一定要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就连黎栀去卫生间洗漱,他也会时不时在外面问一句“梨梨?”,如果得不到及时应答,声音就会变得急促、慌张。
黎栀理解他。
当一个人的世界轰然倒塌,他会本能地抓住身边最近的光亮。
而她,就是顾一燃此刻唯一的光亮。
但有些亲近,还是让黎栀感到无措。
比如晚上睡觉的问题。
顾家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主卧是顾钊生前的房间,现在空着;次卧是顾一燃的房间。
还有一个小书房,里面只有书架和书桌。
第一天晚上,黎栀抱了床被子,在客厅沙发上铺好:“一燃哥,我睡这儿就行。”
顾一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黎栀心头发软。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顾一燃的被子。
而顾一燃就躺在旁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问“一燃哥你怎么不睡”,他会轻声说“睡不着,看看你”,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些。
黎栀不是反感这种亲近。
她和顾一燃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闹,一起学习,早就习惯了这样相处。
她只是觉得……越界了。
两个人都不再是孩童,这样的同床共枕、十指相扣、拥抱入眠,已经超出了青梅竹马该有的界限。
但每次她想抽出手,或者提醒这样不合适,看到顾一燃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伤痛,所有的话就都咽了回去。
再等等吧,黎栀在心里叹气,等一燃哥走出这段最黑暗的日子就好了。
葬礼结束后第五天,顾一燃看起来终于好了一些。
他开始自己吃饭,会主动说话,甚至会开一些小玩笑——虽然笑容还是勉强。
他的假期也结束了,该回学校上班了。
这天早上,黎栀早早起来做了早餐。
煎蛋、白粥、小菜,都是顾一燃喜欢吃的。
顾一燃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然后起身去换衣服,换鞋,出门。
他们现在算什么呢?
站在门口,目送顾一燃去上班的背影,黎栀心中一片茫然。
但很快,黎栀就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在顾叔的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在李文龙还没有被抓到前,顾一燃怕是没有任何心情去考虑感情的事。
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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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流水,转眼已是1995年初秋。
九月的粤东,暑热还未完全褪去,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黎栀坐在“蔓声”旗舰店的休息区,手里拿着素描本,单手撑着下巴,望着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刚满十八岁不久,整个人像一朵终于完全绽放的花,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明媚,又初具了年轻女性的风姿。
长发微卷披在肩头,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但她此刻的心思全在设计稿上。
冬季的女装设计已经完成,灵感来源于冬日暖阳和初雪,温暖又不失轻盈。
可男装却卡住了——她画了几稿都不满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黎栀的眼神有些涣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扫视。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街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
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但身型极好——肩宽腰窄,背脊挺直,穿着最简单的蓝白条纹短袖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型:超短的板寸,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头骨轮廓。
只是一个背影,但黎栀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种矛盾的、撕裂的、却又和谐统一的充满张力的气质。
明明是最普通的打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步履平稳从容,却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走在热闹的人群中,却仿佛自带一种孤绝的结界。
灵感如电光石火般闪现。
黎栀眼睛一亮,立刻低下头,铅笔在素描本上飞快地舞动。线条、轮廓、比例、细节……
一套男装的设计在纸上逐渐成型: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略微收腰的设计,不对称的领口,带着磨损感的毛呢面料,配上简洁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
她画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导购员甜美的声音响起,“先生想买什么衣服?衬衫、外套,还是裤子?”
“一套。”
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北方口音,听起来……莫名的熟悉。
黎栀手里的铅笔顿住了。
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她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衬衫。
导购员热情地介绍着,他偶尔点点头,侧脸轮廓硬朗,下颌线清晰。
“姜小海?”黎栀几乎是脱口而出。
男人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几年不见,姜小海的变化不大,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皮肤还是偏黑,但不再是那种风吹日晒的粗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
五官依旧普通,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眼神更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最大的变化却是发型——当初遮住眼睛的半长发变成了干练的板寸,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锋利了起来。
而姜小海眼中的黎栀,变化则是翻天覆地的。
当初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那双杏眼依然清澈明亮,但多了几分成熟的光彩。
她坐在那里,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百合,美好得不真实。
“你是……黎小姐?”姜小海有些不敢确定。
“真的是你啊!”黎栀放下素描本,站起来朝他走去,“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她走到姜小海面前,很自然地上下打量他。
五年时间,他看起来更结实了,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短袖下清晰可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内敛的力量感。
“嗯,好巧。”姜小海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黎栀看着他,有些惊讶。
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表情稀少的姜小海,似乎变得……爱笑了?
虽然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你来买衣服?”黎栀问。
“是,想换一种风格。”姜小海说,目光扫过店内陈列的服装。
这里显然是高端品牌,衣服的剪裁、面料、设计都很讲究,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也不菲。
黎栀看了看他身上的朴素打扮,又看了看店里那些精致的设计,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抱起手臂,食指轻轻点着下巴:“我给你挑一身如何?”
姜小海挑眉:“确定不是在给你家增加营业额吗?”
这话说得有些玩笑意味,黎栀更加惊讶了。
五年前的姜小海绝不会这样说话,他总是简短的、直接的,甚至有些木讷。
“不收你钱。”黎栀也笑了。
“那你岂不是亏了?”姜小海继续打趣。
“当年一见你,就觉得你气质独特。”黎栀转身走向男装区,一边走一边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在旁人听来有多暧昧,“后来从你身上得到了不少设计灵感,但一直没遇到你,也没有感谢的机会。这次不就来了?”
她在一排大衣前停下,手指拂过衣架,认真挑选着适合姜小海的款式和颜色。
跟在身后的姜小海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黎栀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侧头时露出的优美脖颈线条,看着她认真挑选衣服时专注的侧脸,眼神暗了下去。
那是一种深邃的、复杂的、几乎看不见底的眼神。
黎栀完全没注意到。
她终于挑中了一件烟灰色的亚麻衬衫,又选了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转身递给姜小海:“试试这套。”
姜小海接过衣服,“太贵重了。”他说。
“说好了是感谢。”黎栀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试衣间推,“快去试试,让我看看效果。”
姜小海被她推着走了几步,最终还是进了试衣间。
黎栀等在门外,心情莫名的有些雀跃。
五年前那些偶遇,那个神秘又矛盾的男人,那个在她设计灵感中留下印记的背影——今天终于又见到了。
试衣间的门开了。
黎栀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烟灰色的亚麻衬衫穿在姜小海身上,合身得像量身定做。
他没有系最上面的扣子,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袖子随意卷到手肘,小臂线条结实有力。
深灰色的裤子剪裁得当,衬得他腿型笔直。
整个人站在那里,明明是最简单的搭配,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介于随性和精致之间的魅力。
最让黎栀心动的是他的神态——没有穿新衣服的拘谨,也没有刻意摆出的姿态,就是那么自然地站着,仿佛这身衣服已经穿了很多年。
“怎么样?”姜小海问,声音里带着点戏谑,“黎设计师,满意吗?”
黎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才找回声音:“很……很适合你。”
姜小海走到镜子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镜中映出的黎栀。
她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微红,像看到了什么令她惊喜的作品。
“那就这套好了,结账吧。”他说。
“我说了不收你钱。”黎栀立刻说。
姜小海转过身,看着她:“那…我请你吃顿饭,作为回礼?”
黎栀眨了眨眼。
以前的姜小海绝不会主动提出请客,他总是回避、推辞、保持距离。
“好啊。”她答应了,心里那点雀跃又多了几分,“什么时候?”
“看你时间。”姜小海说,“我最近……比较自由。”
黎栀想了想:“明天晚上?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饭馆。”
“好。”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姜小海去换回自己的衣服,黎栀让导购员把那套衣服包起来。
等他从试衣间出来,黎栀把纸袋递给他“喏,你的新风格。”
姜小海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谢谢。”
“不客气。”黎栀微笑,“那……明天见?”
“明天见。”
姜小海拎着纸袋离开了。
黎栀看着他走出店门,消失在街角,这才回到休息区的沙发,拿起素描本。
看着刚才画的那套男装设计稿,又想起姜小海穿上那套衣服的样子,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