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心莲，一世安十四

第三日清晨，李相夷坐在玉榻边沿。

"单孤刀假死？"他喃喃重复着师父的话，喉间涌上腥甜。

真是可笑，那些支撑他度过童年的温暖记忆——破庙里省下的半块馒头，寒冬中裹住他的破棉袄——竟都属于另一个早已逝去的灵魂。

李相显，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像把钝刀反复搅动他的五脏六腑。

"相夷..."漆木山欲言又止，新生的面容还带着病容，"是为师没能..."

"与师父无关。"李相夷打断他，声音哑得不成调。

"相夷..."

微弱如蚊呐的呼唤从殿内传来。

李相夷猛地起身，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只见还昏迷在榻上的狐纤纤眼睫正轻轻颤动，像蝴蝶抖落晨露。

苍白的手指被他拢入掌心，冰凉得让人心慌，狐耳因虚弱软趴趴地贴着发丝，尾尖那撮白毛也黯淡无光。

他把她轻轻拢入怀中，突然觉得那些不堪的真相、错付的信任，此刻都被怀中的温度熨平。

他还有师父师娘，还有这个为他拼上性命的小狐狸，这就够了。

……

"相夷！"被抱着的狐纤纤猛地睁眼，指尖下意识攥紧被褥。

视线聚焦的刹那，李相夷含笑的面容映入眼帘——没有青纹，没有痛苦，只有她朝思暮想的明朗轮廓。

惊喜刚涌上心头，头顶突然传来异样的重量。

她慌忙去摸头顶，却在触及毛茸茸的狐耳时浑身僵住。

尾巴！尾巴也露出来了！

纤纤慌乱地转头，果然看见那条红白相间的尾巴正不安地拍打着床榻。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解释。三百年来第一次，伶牙俐齿的小狐狸结巴了。

温暖的手掌突然覆上耳尖。

李相夷轻轻揉捏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早就发现了。"

他低笑，"从你昏迷时就在想，这对耳朵和尾巴，可爱的紧。"

狐纤纤呆住了。

预想中的厌恶、恐惧全都没有，只有他眼中一如既往的温柔。

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他的手腕，像藤蔓找到依靠的大树。

"还疼吗？"李相夷指尖掠过她尾尖的白毛，"为了救我，断了三条命..."

"是两条！"纤纤急急纠正，耳朵竖得笔直，"第三条只是消耗了些修为..."话未说完就被拥入怀中。

李相夷的呼吸喷在她耳尖，烫得绒毛都蓬松起来。

温存片刻后，狐纤纤突然想起什么，耳朵倏地压平："相夷，有件事..."她犹豫地揪着他衣襟，"云彼丘他..."

随着叙述，李相夷的手臂逐渐绷紧。

当听到"碧茶之毒"四字时，他指节捏得发白——原来不是笛飞声，是他视作兄弟的人亲手下的毒！

"还有角丽谯..."纤纤的尾巴炸了毛，"他们早勾结在一起！等我能施展时空之术，定要回去——"

"不行！"李相夷猛地收紧怀抱，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冒险，"那些人不值得你损耗修为。"

狐纤纤蹭了蹭他下巴："放心啦，现在施术只要费些妖力..."话未说完，忽然被捏住耳尖。

"我要亲自问老祖。"李相夷眯起眼，"若你敢骗我..."

"相夷——"狐纤纤拖长音调，尾巴讨好地缠上他腰肢，"我最喜欢你了。"

"喜欢到瞒着我冒险？"李相夷挑眉，却忍不住抚摸她发顶。

"喜欢到..."她突然凑近，鼻尖抵着他的，"想把所有欺负你的人都咬一遍。"尖尖的犬齿若隐若现。

李相夷失笑，正要低头吻她，殿外突然传来清越的女声："小狐狸，滚来见本座！"

狐纤纤耳朵一抖，不情不愿地松开爪子："老祖叫我了..."临走前却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等我回来继续说哦！"

……

"跪下！"

主殿外青玉砖传来震颤，狐纤纤双膝应声落地。

血脉中的威压让她脊背发凉，却仍挺直腰杆不敢俯首——这是狐族面对尊长时最后的倔强。

"老祖～"她放软声调，尾音打着颤儿上扬，像幼时犯错讨饶的模样。

殿门紧闭，妲己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金丝楠木："愚不可及！你可知妖丹意味着什么？！"

狐纤纤咬住下唇，齿尖陷进软肉。廊下穿堂风掠过耳尖，绒毛不安地抖动。

"断尾续命尚可重修，献丹之举简直荒唐！"殿内传来玉器碎裂声，"他若起歹念，你的生死，修为，神智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一滴泪砸在青砖上，溅开细小水花。

狐纤纤盯着那点湿痕，轻声道："我只想...他少痛一刻..."

身侧衣袂忽动。

李相夷不知何时跟来，毫不犹豫撩袍跪地，牵起她冰凉的手。

"晚辈李相夷，请老祖责罚。"他朝殿门深深叩首，"妖丹贵重，恳请老祖施法归还纤纤。"

殿内静了一瞬，继而爆出冷笑："当妖丹是河畔卵石么？说取便取？"门缝渗出凛冽寒气，"此丹为解碧茶剧毒已与你经脉相融，强行剥离——"

妲己的声音陡然锐利："你是要这小狐狸白废两条命！"

雕花殿门无声洞开。

九尾狐祖凌空而立，赤足不染尘埃，裙摆流云般浮动。

"若真有心，"妲己眸光如电，"便签下生死契。一方殒命，另一方绝不独活。"

狐纤纤倏然抬头，狐耳竖得笔直。

李相夷松开她的手，向妲己拱手行礼："李相夷在此立誓..."字字铿锵，"同生共死，绝无二心。"

狐纤纤突然明白过来——老祖早算准他会跟来，这场雷霆震怒，原是为她挣一份生死同命的保障。

尾巴不自觉地缠上李相夷手腕，像红绳系就的同心结

妲己冷哼一声，指尖却泛起金光。

契约符文在空中交织，最终没入两人心口。

她瞥见小狐狸尾巴缠人的模样，突然觉得牙酸："滚吧，看着碍眼。"

待两人走远，九尾狐祖望着青玉砖上的泪痕，唇角微扬。

殿门合拢前，一缕金光追着绯色身影飞去——那是藏在契约里的护心诀，可保妖丹永不受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