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红绸仇作酒十

和伊玄换好衣服出来时，阿娅娜正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两杯酒。

她递给他一杯。

“喝了交杯酒，我们就是夫妻了。”她说。

和伊玄接过酒杯，看着她。

烛光下的她，美得像是一幅画。

他没有多想。

两人手臂互相环绕，饮下了那杯酒。

从胭脂水粉里提取出来的毒性，并不会立刻起作用。

但阿娅娜的身体太弱了。

即便这几年养好了不少，可这一整天的绝望与悲痛，早已让她心脉寸断。

她本就时日无多，那毒性更是加速了她内里的衰败。

阿娅娜的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阿娅娜！”

和伊玄脸色大变，连忙抱住她。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娅娜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在他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怪我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我给你下了毒。”

和伊玄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又看了一眼她唇角不断涌出的血。

“那杯酒……你的杯里也有？”

阿娅娜的嘴唇动了动。

“有。”

“你想杀我，为什么还要给自己下毒！”

和伊玄的眼中泛起泪光。

阿娅娜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十年。

从七岁那年的月夜，到十五岁那日的桃花，再到今日的血色。

她曾经那么喜欢这张脸，喜欢到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可现在呢？

“杀父之仇，不得不报。”她说，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但我是靠你才苟延残喘至今。我欠你一条命。”

和伊玄握住她的手，帮着她抚摸自己的脸。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一滴，又一滴。

“你为了给我寻那些药，杀了不少人吧。”阿娅娜的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我这条命，罪孽深重。”

“不！”和伊玄抱紧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关你的事！是我！是我下的手！那些事都是我做的！和你没有关系！”

阿娅娜扯了扯嘴角。

她想笑，可笑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有些费力了。

“和伊玄。”她唤他的名字。

“嗯？”

“你的爱，太沉重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太窒息了。你是魔鬼，我就是……释放魔鬼的人。”

和伊玄的眼泪落在她脸上。

“我做错的事，我自己承担。”阿娅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和伊玄，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好。”

和伊玄抱紧她，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生同衾，死同穴。”

阿娅娜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着屋顶。

那屋顶上贴着红色的喜字，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阿塔，你走得慢些。

阿娅娜来找你了。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

和伊玄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突然一沉。

他愣住了。

“阿娅娜？”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闭着眼睛，唇角还带着一丝血迹，面容安详得像是在沉睡。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阿娅娜……走了。

和伊玄抱着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通报声。

“报——可汗！刀马带知世郎前来，想以知世郎换莫家姐妹！”

和伊玄没有动。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他还是没有动。

他听不到别人的话了。

或者说，即便听到了，他也不管了。

一个即将和妻子共赴黄泉的人，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体内的毒性开始发作。

他的唇角也渗出血来。

他擦去嘴角的血，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然后他抱起她，走到床边，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他躺到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他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睡不着时，阿塔拍着她那样。

“阿娅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她睡觉，“地府的路，又黑又难走。你慢些走，夫君护着你。”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的血，滴在她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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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踹开的时候，屋里已经安静了很久。

被乌噜噜放走的阿育娅，和刀马、以及假扮知世郎的玉面鬼一起杀了进来。

玉面鬼会来，是因为他实在放不下那个惊鸿一瞥就让他动了心的姑娘。

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一面。

没有和伊玄的命令，其他人直接四处逃窜。

连吐火罗二十八骑都只是站在一边旁观，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阿育娅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室的红色。

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烛光，红色的婚床。

婚床上，两个人紧紧相拥。

阿育娅的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

刀马拦住她，自己先上前查看。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刀马伸出手，探了探和伊玄的鼻息——没有。

他又探了探阿娅娜的鼻息——也没有。

他转过身，看向阿育娅。

“他们……都死了。”

阿育娅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扑到床边。

“阿娅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醒妹妹。

没有回应。

“阿娅娜？阿姊来救你了，醒醒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阿娅娜的脸。

那张脸冰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阿娅娜……你醒醒……阿姊来救你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玉面鬼站在一旁，看着床上那张恬静的脸。

那就是他心动的姑娘。

那么美，那么安静，那么……遥远。

他们只匆匆见了一面。

她被人控制在怀里，满脸泪痕。

她冲刀马喊“带我阿姊离开”。

她被人捂着嘴，被迫看着战场。

她有没有注意到他？

有没有看到那个一头白发的陌生人，站在人群里，握紧双拳，想要救她？

怕是连他的容貌，都没有记住吧。

玉面鬼垂下眼，那张冷峻的脸上，神色悲戚。

他来晚了。

他晚了好久。

好不容易心动的姑娘，却只匆匆见了一面。

然后就是永别。

刀马走上前，轻轻拉起阿育娅。

“走吧。”他说。

阿育娅甩开他的手，扑回床边，失声痛哭。

刀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育娅终于站起来。

她看着床上那两个人，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模样，看着阿娅娜脸上那安详的神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那扇门。

……

后来，阿育娅和刀马分道扬镳。

她已经意识到了，她和刀马不是一路人。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阿塔死了。

阿娅娜死了。

所有的一切，都死了。

可她还得活着。

她得活着，替他们活着。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渐渐消失在沙漠的尽头。

风沙吹过，掩埋了所有的痕迹。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