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前那场家宴,赵妙元至今想起仍觉恍惚。
她本是好意,想着郦娘子难得来一趟,便邀她们母女入府用膳。
席间正说笑,折淙下值归来,玄甲未卸,腰间佩刀还沾着校场上的尘灰。
谁曾想,郦娘子一见他就猛地站起身,手中茶盏"咣当"砸在地上,颤着声唤了句:"梵儿?"
更奇的是,向来冷峻的折淙竟怔在原地,眉头紧锁,似在极力回想什么。
赵妙元何等敏锐,当即搁下银箸,轻声道:"折将军可认得这位夫人?"
折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末将八岁前的记忆全无,但这些年……常梦见有人这般唤我。"
郦娘子闻言,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赵妙元悄然退席,把厅堂留给这对疑似母子。
自己则连夜躲进皇宫,至今未归。
御花园里,赵祯捏着颗棋子,似笑非笑地睨她:"折家独苗被你纳入府中时,倒不见你这般心虚。"
"那怎么一样?"赵妙元揪着绣帕辩解,"折家远在西北,折夫人又不知情。可郦娘子……"她声音渐低,"我在洛阳时,她待我极好。"
赵祯挑眉:"沈慧照还是沈家嫡子呢,你撩拨他时可没手软。"
"那能一样吗?"赵妙元理直气壮地扯着兄长袖口的龙纹,"沈家如今就数他官最大,他自己早跟家里说好了不娶妻的!"
"强词夺理。"赵祯屈指弹她额头,"赶紧回府去,折淙日日来问朕要人,朕的御书房门槛都要被他踏平了。"
赵妙元耍赖地抱住他胳膊:"臣妹不管,皇兄去宜春苑时,我跟着一块儿走!"
西北的信件送到汴京那日,折淙在公主府的正厅里站了许久。
信纸上的墨迹清晰明了——他确实是折夫人十几年前在洛阳救下的孩子,高烧醒来后记忆全无,身上也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折夫人怜他孤苦,便将他当作亲子抚养长大。
郦娘子听完,眼眶微红,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仿佛要透过这张已经褪去稚气的面容,找回当年那个小小的"梵儿"。
"当年你救下的那丫头,如今还在郦家养着……"郦娘子低声说道,"她一直等着你回去。"
折淙沉默片刻,忽而单膝跪地,郑重道:"母亲,儿子虽无记忆,但想来幼时救她,不过是出于责任。八岁的孩童,能懂什么情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更何况,儿子如今已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此生不会娶妻。"
郦娘子一怔:"你说什么?"
"入幕之宾。"折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郦娘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的梵儿自幼失踪,她未尽养育之责,如今能重逢已是万幸。
更何况,折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都未曾反对,她一个市井妇人,又能说什么?
——能攀上长公主,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几日后,折夫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汴京。
她原以为养子只是认回了生母,却不想还牵扯出这样一桩事。
听罢前因后果,折夫人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你既已决定,为娘也不多言。"
——毕竟只是养子,不是亲子。
连郦娘子这个生母都未置一词,她又有什么立场反对?
两位母亲面面相觑,竟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插手。
折淙见状,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然而,赵妙元却始终未曾露面。
她深觉自己理亏——先是抢了郦娘子的儿子,又抢了人家未婚夫。
这般行径,与那些强取豪夺的权贵有何区别?
她越想越心虚,干脆连柔仪殿的门都不出。
折淙几次求见,都被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拒。
赵妙元躲了好几日,直到随圣驾启程前往宜春苑那日,才终于从深宫里出来。
她连公主府都没回,自然也没带上柴安或是杨羡——前者忙着规训表弟范良翰,后者正被折淙安排在演武场"加练"。
随行的,只有护卫圣驾的折淙,以及不久前刚被人构陷、如今被官家特旨恩准伴驾的沈慧照。
——若论起来,沈慧照顶多算半个裙下臣。
毕竟赵妙元还没真将他"吃"进嘴里。
沈慧照此番遭难,还得从彻查外戚子弟的案子说起。
被关进开封府大牢的纨绔中,有一位身份特殊——大理寺卿薛光之子,薛嗣祖。
薛光为保全清誉,在沈慧照的强硬手段下,不得不亲自判了独子死罪。
可丧子之痛,终究让他设下毒计,意图构陷沈慧照受贿枉法。
幸而赵妙元早有防备——她派去暗中保护沈慧照的侍卫及时作证,这才洗清冤屈。
可那时,赵妙元正躲在深宫谁也不见。
沈慧照这一腔感激与情愫,竟连当面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出发那日,赵妙元径直登上了官家的轿辇。
赵祯无奈,只得让自己的爱妃——杨美人去坐嫔妃轿撵。
杨美人正是杨羡的亲姐,离开前掩唇轻笑:"陛下待长公主,当真宠得没边了。"
赵祯揉着眉心叹气:"朕若不允,她怕是能吵的朕避暑也不安生。"
而护送圣驾的折淙,目光始终透过车帘缝隙凝在赵妙元身上。
她明明察觉了,却故意躲着,只当没看见。
一路上,折淙与沈慧照各怀心思。
折淙想告诉殿下,自己与郦家那位"未婚妻"毫无瓜葛,此生唯愿长伴她左右。
沈慧照则想谢她相护之恩,更想问她——为何躲着自己?
可赵妙元始终躲在官家的轿辇里,连用膳都不露面。
直到抵达宜春苑,众人下马整顿时,折淙终于忍不住,大步走向轿辇。
"殿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末将有事禀报。"
轿帘微动,却无人应答。
沈慧照见状,亦上前拱手:"臣亦有要事……"
"咳咳!"赵祯突然重重咳嗽两声,瞪向二人,"有什么事,等安顿好了再说!"
两人只得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