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安可以省下打断马蒙腿的力气了。
因为当马蒙被人从太阴山抬回来时,他的左腿已经断了,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浸透了裤管,每一下颠簸都带出新的血沫。
不止是腿。
他的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锁骨斜劈至肩胛,皮肉外翻,像一张狰狞的嘴;
胸口横亘着数道鞭痕,紫黑交错,肿得老高;
脖颈侧边擦过一支弩箭,险险避开了喉管,却撕开一道血槽;
腰腹间更是惨不忍睹,既有刀剑刺穿的孔洞,也有钝器重击留下的青紫。
整个人像是从血海中捞出来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自昨日马蒙率兵进山,陆瑷便派了名心腹下人守在马府,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此刻那下人跌跌撞撞冲回都督府,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小姐……马参军他……他……”
陆瑷正在书房临帖,闻声抬头,手中紫毫笔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晕。
她放下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说清楚。”
“马参军回来了……是被人抬回来的……浑身是血……腿……腿断了……”
话音未落,陆瑷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重锤狠狠敲在耳膜上。
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她下意识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纹里,这才稳住身形。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青碧,”她开口,声音竟出奇地平稳,“去找陈先生。”
陈先生,府医。
“你去向父亲禀报。”她又吩咐那报信的下人。
而她自己也站起身,不等府医和父亲,径直向府外走去。
裙裾翻飞间,步履匆匆,几乎要跑起来——但到底还维持着世家贵女的最后一丝体面。
其实骑马更快。
可慌乱并未让她失了分寸:当街纵马是重罪,万一伤了行人,更是雪上加霜。
父亲是寒州都督,马蒙是司法参军,她不能在这种时候给他们添乱。
到了马府,府内已乱作一团。
仆役们端着热水、捧着药箱,在院中穿梭奔走,个个面色惶急。
管家正站在廊下指挥,见陆瑷进来,也不惊讶——这位陆小姐早早就派了人在府中等消息。
他只匆匆行了个礼:“小姐,主人在内室。”
陆瑷点点头,提着裙摆快步走向内室。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金疮药的苦涩气息。
马蒙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双唇失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
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脖颈处青筋暴起,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仍因疼痛而不自觉地痉挛。
他身上那件墨青色劲装已被血浸透,凝固成深褐色,与皮肉黏连在一起。
露在外面的手背、脖颈、脸颊,都布满了细小的划伤和淤青。
陆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眸中瞬间涌上水汽。
但她倔强地咬着下唇,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走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下,伸出手想碰碰他的手,想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可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终究没敢落下——怕弄疼了他,怕惊扰了他。
不多时,陈府医匆匆赶来。
老人家是一路跑过来的,为了让他跑快点,药箱都被青碧抱着。
马府的人认识青碧,知道是陆小姐的人,便也没拦。
正巧管家端了热水进来,要给马蒙擦洗身子。
“我来吧。”陆瑷起身,接过锦帕。
管家犹豫了一下:“小姐,这……血腥污秽,恐污了小姐的手。”
“父兄皆从军,我自幼看惯了伤。”陆瑷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擦拭伤口、上药裹伤,还算熟练。”
她说着,已拧干了帕子。
马福见她坚持,也不再阻拦,只躬身退到一旁:“那就辛苦小姐了。”
陆瑷没再说话。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马蒙已被血浸透的衣襟。
布料与伤口黏连,每扯开一点,昏迷中的马蒙都会无意识地抽搐,额上冷汗更多。
她放轻动作,用温水浸湿粘连处,一点点剥离。
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时,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陈府医在一旁打开银针包,取出数根细长的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马蒙周身几处大穴,封住血脉,止住那些仍在渗血的伤口。
“血止住了。”陈府医舒了口气,这才开始把脉。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声和陆瑷拧帕子的水声。
她仔细擦拭着马蒙身上的血迹,从脖颈到胸口,从腰腹到手臂。
陈府医把完脉,眉头紧锁:“外伤虽重,好在内伤不多,脏腑也未破裂。最严重的是左腿骨折和右肩刀伤,肋骨也断了两根,幸而未刺穿肺腑。”
他顿了顿,看向陆瑷:“于性命无碍,只是需好生休养。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下地走动——这还是基于马参军身体素质极好的情况下。若换做常人,怕是要躺上半年。”
陆瑷点点头,手下动作不停:“有劳陈伯开方。”
陈府医走到书案前,提笔写药方。一边写一边道:“内服外敷都需用上。内服药一日三次,外敷药每日换一次。切记伤口不可沾水,饮食要清淡,忌辛辣发物。”
他将写好的药方交给青碧,又从药箱中取出几瓶药膏:“这瓶止血生肌,这瓶消炎止痛,这瓶祛瘀散结。”
陆瑷接过药膏,一一记下用法。
陈府医这才拔掉银针。
针一离体,马蒙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陆瑷继续为他擦拭。
血迹擦净后,露出底下麦色的肌肤。
肌肉线条分明,却布满了新旧伤疤——有刀剑留下的,有箭矢穿过的,还有不知是什么造成的狰狞痕迹。
这都是他这些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她细细为他每一处伤口上药,动作轻柔细致。
药膏清凉,敷在伤口上时,昏迷中的马蒙微微蹙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陆瑷手一顿,放得更轻。
上好药,她取过干净的绷带,从肩膀开始,一圈圈缠绕。
裹好上身,轮到左腿。
骨折处已经由陈府医正骨复位,用木板固定。
陆瑷小心避开伤处,将腿上其他擦伤一一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才为马蒙换上干净的里衣。
衣服是马福送来的,柔软宽松,不会摩擦伤口。
刚系好衣带,房门被推开,陆思安大步走进来。
他其实早就到了,只是在马府庭院遇到了廖信。
让廖刺史将进山剿匪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五百府兵进山,死伤过半;马蒙身先士卒,杀出一条血路……
“这小子也是命大。”陆思安在桌旁坐下,看着女儿为马蒙掖好被角,哼了一声。
陆瑷转过身,在父亲对面坐下“不幸中的万幸吧。”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太阴会那边……会不会因此盯上您?”
这是她最担心的。
若太阴会怀疑父亲在背后主使,那他们就更被动了。
陆思安摆摆手“不会。卧底是马蒙的人,进山是马蒙的主意,派出的兵是廖信的刺史府出的——与为父没有干系。太阴会若查,也只会查到马蒙和廖信头上。”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此次打草惊蛇,太阴会必定会更加警惕。只能再寻时机了。"
陆瑷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
“行了,”陆思安站起身,“为父还得去趟军营。你先在这里看顾着,等马蒙醒了,有力气说话了,就让人去告诉我。”
“是。”陆瑷起身行礼。
陆思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马蒙,叹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