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月同照十四

马蒙挑选心腹手下的动作极快。

不过三日，他便从自己的亲信中选出两人：

一个叫赵横，二十有五，原是陇西猎户出身，擅长追踪潜行，为人机敏缜密；

另一个叫孙武，刚满二十，是寒州本地人，熟悉地形，且有一手好箭术。

他将二人带到都督府书房时，陆思安正在灯下看舆图，他没多说什么，只交代了任务：“下月初三，那人会来府中送金饼。你们暗中跟着，看他去哪里，接触什么人。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机会，可伪装成寻常百姓，设法让他引荐你们入会。进了太阴会，首要任务是摸清他们的据点所在，最好能拿到内部地图。”

两人肃然领命。

陆思安这才露出些许满意之色，摆摆手：“下去准备吧。需要什么，直接找马参军。”

赵横、孙武行礼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声。

陆瑷始终坐在一旁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看似在看书，实则将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听在耳中。

她不插话，也不提什么见解——这种暗探之事，她确实不懂。

但她要做到心中有数，知道父亲和马蒙在谋划什么，知道这寒州城里暗流汹涌到什么地步。

“琢儿，你觉得如何？”陆思安忽然问道。

陆瑷放下书卷，抬眼看过来：“父亲思虑周全。只是……”

她顿了顿，“太阴会在寒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赵、孙二人虽是得力之人，但毕竟是生面孔，恐难在短时间内取得信任。”

“所以我才说不可操之过急。”陆思安叹道，“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马蒙也道：“我已嘱咐他们，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探查为次。”

陆瑷这才点头：“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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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数月，马蒙果然忙碌起来。

他既要处理司法公廨的日常事务，又要暗中关注赵横、孙武的进展，还要与陆思安商议对策，常常忙到深夜。

陆瑷也不去打扰他，只偶尔让青碧送些糕点茶汤，附上简短的问候。

她自己也并非闲坐闺中。

这些日子，她时常去商街走走，偶尔会去那间“妙色缬染坊”。

与老板娘宋阿糜见了几次，也算熟识了。

宋阿糜是个妙人。

虽出身市井，却谈吐不俗，对布料染色、花纹设计都有独到见解。

陆瑷与她聊过几次，颇为投缘。

只是最近几次去，陆瑷察觉到了异样。

原本总是眉眼含笑、周身洋溢着幸福气息的宋阿糜，眼中渐渐染上了忧愁。

起初只是偶尔走神，后来便常蹙着眉头，连笑都带着几分勉强。

这日陆瑷再去，竟见她左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虽用脂粉仔细遮掩过，却还是能看出是掌掴的痕迹。

“宋老板娘，你这脸……”陆瑷轻声问道，眼中带着关切。

宋阿糜闻言，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强笑道：“没事，昨日不小心碰着了。”

她说着，转过身去整理布料，背对着陆瑷，显然不愿多谈。

陆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了然。

这伤痕，绝非她自己所言那般简单。

可对方既不愿说，她也不便多问。

交浅言深是大忌。若宋阿糜愿意开口求助，她自会尽力相帮；但当事人自己都选择隐瞒，她又何必刨根问底，徒惹人厌。

只是从那以后，陆瑷便极少亲自去选布料了。

若需要什么，只让青碧去采买，或是让铺子送到府上。

除了宋阿糜，这些日子陆瑷还“偶遇”了好几次令狐朔。

有时在书铺，他正拿着一卷《孙子兵法》细读，见她进来，便含笑点头致意；有时在糕点铺，他买刚出炉的酥饼，见她路过，便让伙计包一份送上；有时在茶楼，他独坐品茗，见她进来，便邀她同坐。

陆瑷每次见他，虽都维持着世家贵女的教养，温言软语，礼貌周全，实则心中早已不耐。

她的教养让她无法对没有交恶的人恶语相向，顶多是以疏离的骄傲应对。

可令狐朔似乎浑然不觉，依旧每次“偶遇”都上前搭话，言语间总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

“陆小姐今日气色真好，这身鹅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

“小姐也喜读兵书？真是难得，寻常闺秀多爱诗词歌赋。”

“这家的杏仁酪做得极好，小姐若不嫌弃，可尝尝看。”

陆瑷总是淡淡应着，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心中却早已将这人划入“需远离”之列。

时光荏苒，转眼数月过去。

赵横与孙武顺利加入了太阴会。

只是太阴会等级森严，论功进封，二人初入会中，只能在底层做些跑腿传信的杂活。

两个多月过去，两人只摸清了进山的外围路线，画了张粗糙的地图送出来。

至于太阴会内部的情况，他们知之甚少，只远远见过一个校尉模样的人，再往上，便接触不到了。

而太阴会的行事，却越来越张狂。

起初他们只是暗中送金饼，拉拢官员。

如今却开始在城中作乱——强占商铺、勒索商贾、甚至当街斗殴伤人。

百姓们虽不了解太阴会的名号，却都知道寒州城里出了一伙恶徒，横行霸道，官府却束手无策。

陆思安本想低调处理，将太阴会连根拔起后再公之于众，以免引起恐慌。

可如今，这打算彻底落了空。

寒州刺史廖信已是焦头烂额，压力如山。

而马蒙，更是坐不住了。

司法衙门里，卷宗堆成了山。这个月接的案子，十桩有七桩与太阴会有关——商铺被砸、百姓被殴、甚至还有两桩命案，虽无直接证据，却都指向太阴会。

这日，赵大送出了太阴山进山的地图。

虽只有外围路线，内部仍是未知，马蒙却再也按捺不住。

次日一早，他便前往刺史府，向廖信请兵：“太阴会为祸日甚，百姓惶惶。今已得进山地图，请使君拨兵，马某愿率军进山围剿，一举铲除毒瘤！”

廖信犹豫再三，终究被马蒙说动，拨了五百府兵给他。

消息传到都督府时，陆思安正在用早膳。

听罢禀报，他手中玉箸“啪”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

“糊涂！”他脸色铁青的怒斥，“那地图只有进山部分，内部什么情形一概不知！这般贸然进兵，不是给太阴会送人头吗？！”

陆瑷也在场，闻言心中也是一沉。

她能理解马蒙——这些日子，她虽在府中，却也听说了外头的惨状。

昨日青碧从市集回来，还说城西有户做布匹生意的人家，因拒绝上供，一家五口全被杀害，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马蒙身为司法参军，直面这些血腥，心中煎熬可想而知。

他急着铲除毒瘤，是为民请命，是职责所在。

可父亲说得也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如今只知皮毛便贸然行动，确实太过冒险。

“父亲息怒。”陆瑷起身，走到父亲身侧，轻轻为他拍背顺气，“马蒙也是一片为民之心。等他从山中回来，您尽管好好教育。这般冲动行事，日后如何堪当大任？”

陆思安深吸几口气，这才平复心绪。他抬眼看向女儿，无奈摇头：“你这孩子，整日揣摩你爹我的心思。”

话虽如此，眼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因为太阴会一事，陆思安与马蒙这些日子交集颇多。

偶尔闲谈中，他了解到当年太子身为临淄王任潞州别驾时，司法参军正是马蒙。

陆思安心中便有了盘算。

他打算等太子上位后，让兄长陆象先在天子面前“偶然”提起马蒙这些年的功绩——剿匪安民，整顿司法，如今又剿灭太阴会这般大功。

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很大可能会将马蒙调任长安，委以重任，发展为自己的心腹。

马蒙出身扶风马氏旁支，虽是士族，却早已没落。

即便将来与陆瑷成婚，岳家是吴郡陆氏这般高门，按如今“出嫁从夫”的世俗观念，新帝也不会因此忌惮马蒙身后有士族势力。

更何况，如今陆家的陆仝将军颇受太子赏识重用——陆仝可是正儿八经的吴郡陆氏子弟。

这些盘算，陆思安从未明说，陆瑷却也心知肚明。

她心悦马蒙，这是真。

但替他谋划前途，借他之力为家族谋利，这也真。

这两者，在她心中并不冲突。

就像她既是陆家的女儿，要顾全家族利益；也是她自己，要追求心中所爱。

世间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陆瑷为父亲斟了杯茶，轻声道：“父亲，马蒙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陆思安接过茶杯，看着女儿眼中藏不住的担忧，终究还是软了语气：“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话虽狠，语气却已缓和。

陆瑷这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