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瑷的骑术是陆思安亲自教的。

她十岁那年得了皓炎，便日日泡在马场，从最基本的控缰、踩镫学起，到后来能在马上做出各种花式动作，足足用了三年光阴。

如今她策马奔腾时，身姿轻盈如燕，与马匹的配合行云流水，颇有几分沙场女将的风范。

可弓箭却是她的软肋。

倒不是不会射——陆家请的师傅是金吾卫退下来的神箭手，教得极好。

只是她天生力气小，勉强能拉开孩童用的小弓，成年男子用的战弓，便是使出浑身力气，弓弦也纹丝不动。

所以当马蒙从马背箭囊中取出长弓，搭箭拉弦时，陆瑷只能骑在马上，静静看着。

“嗖——”

羽箭破空，精准没入草丛。马蒙策马上前，俯身一捞，拎起一只肥硕的灰兔。

兔子后腿还蹬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不多时，又是一箭，惊起林间飞鸟，一只野鸡应声落地。

马蒙收起长弓，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马背上的箭囊始终满满当当，那些羽箭，不过是个装饰。

“这两只当做晚餐足够了。”他将猎物挂在马鞍旁，对落后他一个马头的陆瑷说道，“想不想试试设陷阱抓野味？”

陆瑷眼睛一亮：“你会？”

“当初刚从军时，常在行军路上设陷阱打些野味，给弟兄们改善伙食。”马蒙说着，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树上。

他转身走到皓炎身侧，抬起手臂，掌心向上：“来。”

陆瑷其实自己能下马，却也没拂他的好意。

她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跃下。

马蒙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林间幽静，除了鸟鸣风声，再无旁人。

他便这样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其中。

“我们得往林子深处走走。”他牵着她的手，缓步往林中行去，嘴上解释道，“林子边上人多，动物都机警，不会轻易靠近。”

“那你可不能弄丢了我。”陆瑷晃了晃两人交握的双手，声音里带着笑意。

马蒙回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自是不能。”

林间小径幽深，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蒙停下脚步。

他松开陆瑷的手，蹲下身，开始就地取材——几根柔韧的藤条，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还有从怀中取出的一小捆麻绳。

陆瑷站在一旁，看他手指翻飞，动作熟练地编出个精巧的绳套，又用树枝和藤条做了简易的触发机关。

不过片刻，陷阱便设好了。

“好了。”马蒙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接下来就是等了。”

“这就完了？”陆瑷有些意犹未尽。

马蒙笑了：“捕猎本就是七分耐心，三分运气。”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怕高吗？”

陆瑷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马蒙抬头，指向不远处一棵老松树：“瞧见了吗？那根横枝上有个鸟巢，里头应该有一窝刚出生的小鸟。不想看看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陆瑷果然看见树杈间垒着一个精巧的鸟巢，隐约能听见细弱的啾啾声。

她眼睛顿时亮了：“想看！”

陆瑷幼时也曾被父兄带着上树下河，稍大些便被母亲带在身边，学习琴棋书画、女红礼仪。

像这般爬树看鸟窝的事，已是许多年未曾做过了。

可她随即又垮下脸：“可我轻功不好。”

她是学过轻功的，师傅还是陆家重金请来的高人。

只是她内力不足，轻功学得半吊子，落地时常站不稳，几次险些崴脚。

“有我呢。”马蒙轻笑，“只是琢琢莫要骂我是登徒子啊。”

陆瑷还未明白他话中之意，腰间忽然一紧——

“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被他拦腰抱起。

马蒙足下发力，施展轻功，几个纵跃便攀上老松。

他在横枝上稳稳站定，这才小心将陆瑷放下，让她坐在粗壮的树枝上，自己则站在她身侧，一手扶着树干，一手虚扶在她腰间，护得周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陆瑷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掠过，再定神时，已身处半空。

她眨了眨眼，睫毛轻颤，眼圈竟微微泛红。

“你吓我……”她仰头看向马蒙，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马蒙心头一紧，顿时慌了手脚：“琢琢？！抱歉抱歉，我没想到……”

他想解释，却又觉得多说无益，总归是自己的错，“是我的错。”

他看着她眼中泛起的水光，只觉得心像被什么攥住了，闷闷地疼。

若是知道她会吓成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贸然带她上树。

陆瑷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滴泪珠从她睫毛上滚落，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抬手拭去，眼中满是狡黠：“笨蛋。我刚刚说轻功不好，但还是学过的呀，总不会真的被吓到。只是你突然抱我，有些惊讶罢了。”

马蒙一怔，随即松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地唤道：“琢琢……”

幸好她是逗他的。

不然他怕是真要内疚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瑷这才转头看向鸟巢。

巢中果然有几只雏鸟，并非刚孵化出来的光秃模样，而是已经长出了细密的绒毛，灰扑扑的，像几团会动的毛球。

它们挤在一起，张着嫩黄的小嘴，啾啾待哺。

“真可爱。”陆瑷心都化了，想伸手摸摸，又怕惊扰了它们，只得眼巴巴地看着。

马蒙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在她脸上。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为她白皙的肌肤镀上柔光。

她专注地看着雏鸟，眼中满是温柔，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这般模样，比那巢中雏鸟更让人心软。

两人在树上待了约莫一刻钟，直到林中传来窸窣声响。

马蒙探头看去，只见他设的一个绳套陷阱中，竟困住了一只大尾巴松鼠。

那松鼠毛色棕红，尾巴蓬松如云，此刻正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精巧的绳套。

马蒙揽着陆瑷的腰，轻盈跃下树梢。

落地时，陆瑷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被他稳稳扶住。

“谢谢。”她站稳后便迫不及待的小跑到陷阱旁。

松鼠见有人来，吓得缩成一团，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陆瑷。

陆瑷蹲下身，与它对视片刻，忽然仰头看向马蒙：“想养。”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马蒙被她这模样可爱到了，心头软成一片，却还是摇了摇头：“这只年纪大了，野性难驯。先放了吧，等过些时日，我给你抓一只小的，从小养能养熟。”

陆瑷想了想，点头：“好。”

马蒙这才解开绳套。松鼠重获自由，立刻窜上树干，几个跳跃便消失在林间。

“时辰差不多了，该架火堆了。”马蒙看了看天色，“不然等烤熟兔子野鸡，天就该黑了。”

陆瑷自己从未有过野炊经历，便也不乱发号施令，一切听马蒙安排。

马蒙显然早有准备——他解下随身背着的包裹，从中取出盐巴、胡椒、还有一小瓶蜂蜜。

这些都是午膳后，他特意让青碧准备的。

陆瑷乖乖巧巧坐在一旁的大石上，看着他忙活。

见他熟练地处理猎物，生火架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她帮不上忙，又不好意思干坐着，便轻声哼起了江南小调。

吴侬软语，软糯婉转，像春日溪流潺潺。

她唱的是《子夜四时歌》，词句清丽，情意缠绵：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歌声在林间回荡，混着柴火噼啪声，鸟鸣啾啾声，竟格外和谐。

马蒙手中动作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歌声钻进心里，痒酥酥的，像有什么在轻轻挠着。

他偷偷抬眼看向陆瑷，见她坐在石上，双手托腮，眸光流转，整个人在火光映照下，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火堆燃起来了，野味架在火上，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马蒙一边翻烤，一边往肉上抹蜂蜜和盐巴。

“你那柄横刀，用着感觉如何？”陆瑷忽然问道。

她其实在马蒙送她离开寺院时，就该把放在马车上的横刀赠他。

奈何当时被他突然表明心意乱了节奏，竟忘了这茬。

等回府才想起来，又特意让青碧送了一趟到他府上。

马蒙翻动烤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暖意：“很好。轻重合手，锋锐无匹，尤其是那腕绳——”

他看向陆瑷，“是你亲手编的吧？”

陆瑷反问：“你怎知是我编的？”

“那结扣的打法，与你在寺中系在树上的丝绦一模一样。”

马蒙笑道，“而且穗子里掺了金线，在日光下隐隐有光——这般用心，除了你，还能有谁？”

陆瑷唇角扬起，眼中满是得意：“那你可知道我送你腕绳的含义？”

马蒙一愣。他虽猜到是她亲手所编，却未深想其中含义：“是何含义？”

“戴上我编的腕绳，便被我套牢啦。”陆瑷骄矜地扬起下巴，“而且，它系在刀上，便代表你要用它保护好我，也要保护好我所在的大唐。”

她说着，眸光流转，认真地看着他：“刀赠英杰，穗寄心意。马蒙，我要你平安，也要这天下太平。”

马蒙怔住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映得清晰分明。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小姐的命令，在下焉敢不从？”

他顿了顿，补充道：“马蒙在此立誓，此生必护你周全，必守大唐安宁。此刀此穗，便是见证。”

陆瑷眼中笑意更盛：“算你识相。”

她又哼起小调，摇头晃脑，心情好得不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肉香越发浓郁，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激起阵阵香气。

陆瑷虽不喜荤腥，此刻也被勾起了馋虫，眼巴巴看着架上烤得金黄冒油的兔肉和鸡肉。

“可以吃了。”马蒙撕下一只兔腿，用洗净的树叶包了，递给陆瑷，“小心烫。”

陆瑷接过，小口咬了一下。

兔肉外焦里嫩，蜂蜜的甜香与胡椒的辛香完美融合，肉质鲜美多汁，竟无半分腥膻。

“好吃。”她眼睛亮了，又咬了一大口。

马蒙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唇角扬起。

他撕下另一只兔腿，自己也吃了起来。

两人坐在林间，对着篝火，吃着野味，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享受这份安宁。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

林间光影渐暗，鸟儿归巢，虫鸣渐起。

陆瑷吃饱了，靠在石上，望着天边晚霞，忽然轻声道：“马蒙。”

“嗯？”

“今天，我很欢喜。”

马蒙转头看她。

霞光为她周身镀上金边，她眼中映着火光与暮色，温暖而明亮。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阶前月同照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