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妙元踏入公主府时,折淙正立在正厅中央,仰首欣赏那幅新挂上的《云山松鹤图》。
——那是杜仰熙上月送来的新作。
府中正堂的挂画向来随杜举人的赠礼更替。倒不是公主刻意抬举,实在是那寒门才子的笔墨,一笔一划皆见风骨。
"将军喜欢这画?"
一道清泠如碎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折淙转身,刹那间竟忘了呼吸——
少女一袭淡紫色轻纱罗裙,衣袂间暗纹流转如烟霞。
那张脸像是被春神精心描摹过,美眸潋滟,唇若含朱,明明是极盛的容貌,偏生透着几分疏离的清丽。
恰似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清艳不可方物。
折淙自幼随父镇守西北,见惯了塞外胡姬的浓艳,也赏过江南闺秀的婉约。
可此刻,他握着圣旨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喉结轻轻滚动。
"咳。"
素纨在少女身后轻咳一声。
折淙猛然回神,慌忙躬身行礼:"臣折淙,见过公主。"玄色铠甲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免礼。"赵妙元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广袖轻拂间暗香浮动,"还请将军宣旨。"
待圣旨宣读完毕,她忽然转向身侧的侍女:"素纨,安排将士们歇息。"眸光流转间,又落在折淙身上,"后日启程..."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还望将军多加照拂。"
折淙垂首应诺,却不知自己泛红的耳根早已暴露在少女玩味的目光下。
那抹绯色顺着脖颈蔓延,与他冷硬的铠甲形成奇妙的对比,倒比正堂里挂着的任何一幅画都要生动有趣。
日映时分,赵妙元换了身藕荷色襦裙,提着雕花食盒往州府书院去。
杜仰熙去岁中了举人,本可立即赴京赶考,却自觉学问还需沉淀,又忧心家中生计,便暂留洛阳。
赵妙元得知后,不过随口对知府提了句"听闻杜举人学问极好",第二日书院的山长便亲自登门相邀。
她向来不屑做什么无名善人,当日便差人递了话:"杜公子莫要谢错了人。"
此刻书院刚散学,杜仰熙正收拾书册,忽闻窗外一阵熟悉的环佩叮咚。
抬头望去,只见赵妙元倚在廊柱边,食盒在指尖轻晃:"杜先生这般用功,可是要饿坏我大宋未来的状元郎?"
书生耳尖一热,忙不迭将狼毫笔搁在砚台上:"姑娘又取笑臣。"
回程的马车上,赵妙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帘上流苏:"家中兄长派人来接,不日便要启程回汴京了。"
杜仰熙猛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喉结滚动几下才发出声音:"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姑娘?"
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淡淡芍药香的罗袖拂过他的手背,却在对方呼吸凝滞时又退回原位,只留下个似真似幻的笑。
"等杜公子杏榜题名那日..."玉指轻挑车帘,露出窗外渐沉的暮色,"自然能相见。"
马车缓缓停在杜家小院前,暮色中几株晚开的蔷薇攀着竹篱,在风中轻轻摇曳。
杜仰熙提着食盒迟迟未动,指尖在竹编纹路上摩挲许久,终是鼓起勇气:"在下...可否有幸为姑娘备一桌践行酒?"
赵妙元倚着软枕,瞧见他耳尖泛红的模样,忽觉有趣:"明日黄昏..."她指尖轻点窗棂,"还在那书院门口,接你去醉仙楼。"眼波流转间补了句,"二楼临河的雅间,我让人留着。"
待马车远去,杜仰熙仍立在原地。
养母推门出来,见他神色怔忡,不由关切:"我儿这是怎么了?"
"姑娘要回汴京了..."他声音发涩,"儿子心中..."那"万分不舍"四字在唇齿间辗转,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那姑娘通身的气派,必是汴京贵女。"养母慈爱地拍拍他手背,"我儿总要先金榜题名,才好堂堂正正地提亲。"见儿子神色黯然,又温声劝道:"但心意总要叫人知晓。若她回去定了亲事..."
杜仰熙倏然抬头,眼中似有星火重燃:"娘说得是。"
暮色四合时,赵妙元回到公主府。
鎏金烛台刚点上,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素纨:"折将军可曾用膳?"
得知对方尚未进食,她唇角微扬:"去请将军来花厅用饭吧。"
折淙换了身靛青常服前来,没了铠甲衬托,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清贵。
见公主竟也卸了华饰,乌发间一支白玉簪清简至极,他不由怔了怔。
"将军坐。"赵妙元执起青瓷酒壶,亲自为他斟了杯桑落酒,"尝尝可合口味?"
折淙双手接过,耳尖微红。
席间公主问起贺兰山的雪,问起西夏人的青盐池,他渐渐忘了拘谨。
说到骑兵战术时,甚至拿杏仁在案上排兵布阵。
"尝尝这个。"赵妙元忽然夹了块炙羊肉放在他碟中,"听说西北将士都好这一口。"
等回过神,折淙才发现自己竟将公主夹的菜全吃光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菜盘,他窘迫得握紧了拳——这哪是世家子弟该有的仪态?
"怪道都说秀色可餐。"赵妙元却笑着推开面前几乎未动的胭脂鹅脯,"与将军共膳,本宫竟比平日多用了一碗饭。"转头吩咐道:"上两盏陈皮山楂茶来。"
烛花噼啪一响。
折淙望着公主被灯火柔化的侧脸,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那盏消食茶的温度,一路从指尖烫到了心口。
夜漏三更,烛芯爆了个灯花。
折淙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雕花槅扇,夜风裹着露气扑面而来,却浇不灭心头燥热。
竹影扫阶,沙沙声里尽是她的影子——执壶时露出一截皓腕,听他讲边关轶事时微微前倾的肩颈,还有那盏特意为他点的消食茶......
"僭越了。"
他攥紧窗棂,指节发白。
折家儿郎世代忠烈,怎能对天家贵女存这等非分之想?
可越是自省,那抹淡紫身影反倒越发鲜明。
西厢暖阁漏出一点灯光。
赵妙元散着青丝,任夜风撩动寝衣广袖。
案上茶汤已冷,月光在杯沿凝成一道银线。
"腰若束素,肩若削成......"她轻声念着,想起那年轻将军作揖时绷直的脊背。这般好身量,若是......
指尖一顿。
她漫不经心地将残茶泼进蕉叶丛,惊起几只流萤。
横竖后日启程,这一路山高水长,有的是工夫慢慢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