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月亮入怀二十一

电话是莫三妹打来的。

应诺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最后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应了一声：“…好，我们马上过来。”

她缓缓放下手机，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沉默了片刻，她拉起小文的手，声音低沉而平静：“小文，我们去换身衣服。”

她给自己和小文换上了素净的黑色衣裤，然后一言不发地开车前往医院。

一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虽然和老爷子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他也总是和莫三妹吵吵闹闹，吹胡子瞪眼，但应诺和小文心里都清楚，那是个和莫三妹一样，嘴硬心软、底色善良的老人家。

这份突如其来的离别，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牵着小文走进病房，莫三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病床前。

老爷子的遗容已经被整理得妥帖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莫三妹的肩膀绷得很紧，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像所有他曾经操办过的葬礼一样，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将老爷子的遗体缓缓抬入棺木，以往，莫三妹是为别人喊号子的人，声音洪亮而富有仪式感。

但此刻，他抬起棺椁，为至亲之人喊出那熟悉的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哽咽：

“日落西山了——” “诶！”周围的亲友齐声回应，声音同样低沉悲伤。

“老爷子最后一天了——” “诶！”

“众人帮忙了吗——” “有！”

“孝子守灵了吗——” “有！”

应诺站在人群中，清晰地听出了他声音里强忍的悲恸，她猛地别过头去，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滑落。

小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巨大的悲伤，紧紧依偎着她。

众人来到殡仪馆，送老爷子走完最后一程。火焰熄灭后，骨灰被仔细地收敛起来，装进了老爷子生前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嘱咐过的那个——他常用的那个旧奶粉罐子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准备进行下一步仪式时，莫三妹突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猛地一把抢过那个装着父亲骨灰的奶粉罐，转身就朝着门口冲去，跳上了王建仁不知何时开来、并发动好的车里。

车子瞬间窜了出去。

应诺完全愣住了，有几秒钟根本无法反应。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但很快，她回过神来，立刻拉起小文的手，快步走向自己开来的车，跟上莫大姐和姐夫的车，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车子最终在城郊一片开阔宁静的湖边停下。

莫三妹抱着那个奶粉罐子，跌跌撞撞地跑到湖边一片空地上。

只见他迅速打开罐子，将里面灰白色的骨灰仔细地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的大型烟花弹中。

然后，他点燃了引信。

“咻——砰！”

几声锐响划破寂静的天空，绚烂的烟花猛地窜上夜幕，轰然绽放！

五彩斑斓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湖面和每个人的脸庞，那璀璨的光芒极致绚烂，却又转瞬即逝，如同生命般短暂而耀眼。

莫三妹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璀璨后又重归寂寥的夜空，脸上泪痕未干，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远去的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爸爸…这样…够不够体面？”

应诺牵着小文，缓缓地走到他身边，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小文也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另一只小手紧紧握住爸爸粗糙的大手。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共同仰望着那片吞噬了光芒也承载了思念的浩瀚夜空，以这种无比特别的方式，与他们挚爱的亲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

时光的河流静静奔涌，从容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转眼间，那个曾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小哪吒一样闯进他们生活的小文，已然穿上了小小的毕业服，从幼儿园稚嫩的花园里毕业，即将迈入人生新的阶段。

应诺笔下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喜爱，她成为了国内家喻户晓的童话作家，用温暖的文字为无数孩子编织着梦幻的世界。

而莫三妹，依旧经营着那条小巷深处的“上天堂”殡葬店，他将父亲的店打理得井井有条，身上褪去了不少年少的混不吝，沉淀下更多的责任与担当，成了街坊邻里口中那个“靠谱的莫老板”。

虽然早已领证结婚，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莫三妹心里始终存着一个遗憾——他欠应诺一场正式的婚礼。

于是，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里，他精心为她筹备了一场小而温馨的婚礼。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熙攘的宾客，只有至亲的莫大姐、挚友王建仁和银白雪，以及他们视若珍宝的小文。

婚礼上，没有繁琐的流程，唯有真挚的誓言交换。

当仪式进行到最后，背景的大屏幕上，缓缓定格展示的，是应诺耗时良久终于完成的那幅大家庭画作——上面有她已逝的父母、不苟言笑的老莫、温柔的莫大姐、搞怪的王建仁和银白雪，当然，还有他们幸福相拥的一家三口。

画面上每一个人都栩栩如生，仿佛从未离去，正一同见证并祝福着这一刻。

应诺看着画，又看向身边穿着笔挺西装、眼神炽热而紧张的莫三妹，眼中盈满了幸福的光。

婚礼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不久便到了应诺父母的祭日。

她带着莫三妹和小文，再次来到墓园。微风拂过，松柏无声。

应诺将一束素雅的鲜花轻轻放在墓碑前，像往年一样，细致地擦拭着父母的照片。

然后轻声细语地诉说着这一年的生活，声音温柔而平静：“爸，妈，我又来看你们了。这一年，我过得很好，很幸福。书卖得不错，很多人都喜欢。三哥他把我和小文都照顾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叫小文，马上就要上小学了…”

莫三妹站在她身侧，默默地揽着她的肩膀，给予她无声而坚定的支持。小文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乖巧地鞠躬。

而那位曾突然出现、带来波澜的武海菲，与小文的关系谈不上亲密无间，但也不再是最初的疏离与抗拒。

时间磨平了一些棱角，偶尔的见面和问候，维持着一种平淡而克制的联系，这或许已是当下最好的结局。

岁月绵长，生活继续。当小文背起崭新的小书包，正式成为一名一年级的小学生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周末，一家三口再次驾车来到了那片宁静的湖畔。

这里，是老莫化作星辰、飞向浩瀚天空的地方。

湖面依旧波光粼粼，草木芬芳。他们铺开野餐垫，摆上应诺亲手做的点心和水果。

小文在草地上欢快地奔跑、嬉戏，笑声如同银铃般洒满湖边。

莫三妹和应诺并肩坐着，时而看看女儿，时而相视一笑，时而共同仰望着蔚蓝的天空。

他们在这里野餐、玩闹、享受着平凡的幸福时光，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寻常的家庭出游。

但他们知道，天上的亲人一定看得见——看见他们过得很好，很幸福，彼此依靠，彼此深爱，并将这份温暖与思念，化为了继续好好生活的勇气。

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仿佛是天上的亲人，温柔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