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过后的蛛巢主院，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
但最激烈的厮杀已然停歇，胜负已分。
苏恨水判断的不差。
当曼殊在苏昌河的示意下，为慕词陵解了体内的蛊毒后，这位刚从死灭棺中释放出来的、白发红衣的煞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中那柄修罗刀刀锋一转，带着比之前更加凌厉的杀意，毫不犹豫地挥向了慕子蛰。
慕子蛰惊怒交加，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亲自释放、并以解毒为饵掌控的“凶器”，竟会在转眼间反噬己身！
仓促抵挡之下，他终究不敌慕词陵那全无保留、状若疯魔的狂暴刀法。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慕子蛰成为三位家主中第一个殒命当场之人，眼中定格着难以置信的骇然与不甘。
另一边，谢霸背靠着冰冷的石凳，胸前衣衫已被鲜血浸透，气息粗重而紊乱。
他望着站在自己面前，面色沉凝如铁的谢七刀，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扭曲而自嘲的笑容。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求饶。他们之间，横亘着数十年的恩怨，早已无需言语。
年轻时，本该是惊才绝艳的师兄谢七刀继承谢家家主之位，是他谢霸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逼迫师父，强夺了权柄，强娶了师妹。
而最终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是师妹数年后离奇而惨烈的死亡。
谢霸知道，谢七刀也知道，那场“意外”背后有他的影子。
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再把陈年伤疤血淋淋地撕开？
谢七刀也没有问。
他只是沉默地举起了刀，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同门之谊。
有些债，只能用血来偿。
刀光闪过，谢霸靠在石凳上的身体缓缓滑落，眼中最后的光芒散去，唯余一片空洞。
谢七刀收刀，转身，看向不远处战局已定的方向，眼中复杂难明。
三位家主中，下场看起来最“体面”的，恐怕要数苏烬灰了。
他老谋深算，对族中后辈虽不乏利用，但也确实给予过不少提携与资源，在苏家内部颇得人心。
然而，大势所趋，人心向背，并非个人威望所能完全扭转。
新一代渴望变革、挣脱枷锁的意志，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强烈。
此刻，苏烬灰身上虽有数处伤痕，但皆非致命。
他身形微微摇晃，最终颓然坐在一旁廊下没了靠背的木椅上，看着缓步走来的慕明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怅然：
“大家长……这一局，我没有输给你，是输给了……新的一代啊。”
他的疲惫，更多是内力消耗过度，以及心中那座名为“权力”和“算计”的大厦轰然倒塌后的空虚与释然。
他环视四周，曾经效忠他的苏家子弟，此刻大多沉默地站在苏昌河或苏暮雨身后，眼神中虽有复杂，却并无多少对他的留恋。
而那些死忠于他的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罢了，罢了……”苏烬灰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苦涩，渐渐变得坦然，“老了，终究是老了。这天下，这暗河，终究是年轻人的了。”
慕明策走到他对面，撩起衣袍下摆，也坐了下来，目光同样扫过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院落，缓缓道：“是啊，都老了。我们也该……给年轻人让让路了。”
两位曾经站在暗河权力顶端的老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竟能相对而坐，平静交谈，此情此景，在外人看来，颇有些不可思议。
“我这苏家家主之位，”苏烬灰看向慕明策，语气平静，“传给苏昌河，大家长以为如何？”
他直接跳过了询问苏昌河本人意见的步骤，显然也看清了如今谁才是苏家实际的主事者。
慕明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个合适的人选。有手段，有野心，也有能力带领苏家走向新的方向。”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我这大家长的位置……也确实该退了。”
苏烬灰抬眼：“传给苏暮雨吗？”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苏暮雨是大家长亲选的“傀”，能力、品性、威望皆足以服众。
然而，不等慕明策回答，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大家长。”
苏暮雨收剑入鞘，他走到近前，对着慕明策深深一礼，抬起头时，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清明与决断。
“我……不想当大家长。”
此言一出，不仅慕明策和苏烬灰有些意外，连不远处正在安排善后、实则竖着耳朵听的苏昌河也猛地转过头来。
“为何？”慕明策微微蹙眉，看着自己苦心培养的继承人，“你是我选定的‘傀’，这些年的表现，众人有目共睹。由你接掌暗河，顺理成章。”
苏暮雨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暗河如今需要的，并非一位守成维稳的大家长，而是一位敢想敢做、能够大刀阔斧推行改革、带领暗河真正走向‘彼岸’的开拓者。”
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我或许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守业者’，但在眼下这个破旧立新的关键时刻，开拓进取、锐意改革……非我所长。昌河，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他直接点明了苏昌河。
“诶！打住！”苏昌河立刻出声，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苏暮雨，咱们当初可不是这么约定的！”曾经，他们有过约定:由苏暮雨担任大家长，统领全局；而他苏昌河，则坐镇苏家，成为其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后盾。
苏暮雨看着他，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昌河，那时的约定，是基于当时我们对暗河的认识与自身的定位。如今形势已变，暗河需要你这样的大家长，而苏家……也需要一个能稳住人心、调和内部的家主。我觉得，现在的安排，才是最合适的。”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完全是从暗河整体利益出发，令人难以反驳。
另一边，夜泠与曼殊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也让她们无暇再关注凡俗的权力更迭。
你能想象吗？以万岁计数、在冥府地位尊崇、知晓天下万事万物的神兽谛听，此刻化形出现在她们面前的，竟是一个身高不过三尺、脸蛋圆圆、眼睛大大、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人类男童模样！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男童”一开口，发出的却是一把醇厚低沉、带着几分沧桑感的……中年大叔嗓音！
用谛听自己的话说：“在非战乱的人间界，孩童形态最容易降低凡人的戒心，获取善意与帮助。七岁左右的身体，比三四岁的娃娃行动方便，又不至于太过惹眼。这也是为了工作便利嘛！”
每次见到谛听这副尊容，夜泠和曼殊都感觉眼睛和耳朵受到了双重冲击，接受不能。
幸好，这位大爷平时极少以这副形态示人。
“长话短说，”谛听板着小脸，做出严肃表情，却只显得更加滑稽，“几位大神有令，命我传达于你二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传达旨意：
大意是：此方世界的冥府基础架构，经过这段时间的法则融合与建设，已基本完善，可以开始试运行了。
然而，几位冥府主神本身神位过高，神力过于磅礴，若真身降临此等尚在升格中的小世界，只怕世界壁垒承受不住，直接导致崩塌。故，经商议，决定由尔等三人——绯棠、夜泠、曼殊——分别执掌此界冥府之‘审判’、‘惩罚’、‘轮回’三大核心权柄。
至于冥府运转所需的大量基层人员——如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审判量刑的判官鬼吏、镇压恶魂的鬼差、引渡亡魂的摆渡人等等——则全部由她们三人自行招募、训练、安排。
“以上就是全部命令。好了，本座还得赶去西南道找绯棠那丫头传令，就先走一步了！”谛听说完，根本不给她俩消化或提问的机会，小小的身影一晃，便如同泡沫般消散在空气中。
夜泠和曼殊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这就把一整个新生冥府的“人事大权”扔给她们三个了？
而且还是“自行招募”？意思是让她们在人间界拉壮丁？
夜泠率先缓过神来，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一事。
她看向曼殊，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曼殊，我之前……倒是有过一个想法，关于‘招募’人手的。”
“什么想法？”曼殊好奇。
“你看暗河这些人，”夜泠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忙碌收尾的暗河众人，“身手不凡，心志坚韧，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见惯了血腥与死亡，身上煞气也重，寻常小鬼见了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而且，他们中许多人，手上都沾过血，虽多是奉命行事或为了生存，但业力因果总是有的。
若是能吸纳他们进入冥府体系，担任鬼差、判官乃至更重要的职位，一来可以弥补他们曾经的‘罪业’，以功德赎因果；二来，也能解决冥府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
曼殊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夜泠的未尽之意：“这样一来，苏暮雨和苏昌河他们，岂不是就能……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了？”
仙神寿命悠长，而凡人寿命有限。
若苏暮雨等人能以“冥府神职”的身份存在，虽非真正仙神，却也能获得远超常人的寿命与能力，陪伴她们的时间自然大大延长。
这对曼殊而言，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正是此意。”夜泠点头，“不过，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你我二人可以决定。必须与他们坦诚商议，更要尊重暗河众人自己的意愿。”
当夜，蛛巢一间僻静的房间中。
夜泠与曼殊，苏昌河与苏暮雨，四人围桌而坐。
夜泠与曼殊对视一眼，由夜泠开口，缓缓道出了她们的真实身份——并非凡间隐世高人，而是来自异界冥府的镇守者与守护者。
这个真相，虽然苏昌河与苏暮雨心中早有诸多猜测，但当它被亲口证实，两人依旧感到了震撼，仿佛一直以来认知的世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背后更为宏大、更为神秘的景象。
紧接着，夜泠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为石破天惊的提议：邀请暗河加入新生冥府，成为维系此界生死轮回运转的基石——鬼差、判官、无常、摆渡人……
此言一出，苏昌河和苏暮雨彻底愣住了，呼吸都为之一滞。
加入冥府？成为……鬼神般的存在？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作为“江湖人”的想象范畴。
震惊过后，是长久的沉默与思考。
两人都是心思缜密之辈，迅速开始权衡其中的利弊、风险与深远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才率先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有些发干：
“此事……太过重大。于暗河而言，这或许是摆脱过往污名、获得真正‘新生’与‘永恒’的莫大机缘；但于个人而言，这意味着彻底告别凡俗生活，踏入一个全然未知、规则迥异的领域。”
他看向苏暮雨，苏暮雨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们二人，”苏暮雨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原则上同意。这的确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对暗河的许多人来说，或许是最好的归宿。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们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此事必须公之于众，由暗河上下每一个人，自行选择。”
“正是如此。”苏昌河接口道，“愿意接受新使命、新身份的，我们欢迎；渴望脱离暗河、回归平凡生活的，我们也应尊重，放他们自由。只是……”
他看向夜泠，“关于那些选择离开的人，保密问题……”
夜泠早已考虑周全，平静道：“放心。选择离开者，需立下‘禁言契’，以灵魂为誓，终生不得泄露任何关于暗河核心机密、以及今夜所闻之事的只言片语。若有违背，契约反噬，魂魄自燃而亡。”
四人又就许多细节商议了许久，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
最终定下初步方案：待返回暗河总部，稳定局势后，便由苏昌河以新任大家长的身份，召集所有核心成员，以“暗河寻求彻底转型，将承担更为隐秘、关乎世间平衡之重任”为由，隐去冥府具体名目，委婉透露招募意向，由个人自愿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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