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与曼殊刚策马返回那处作为临时据点的废弃宅院，马蹄尚未停稳，院内一株枯死的老树下，空气便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光影交错间，一道红色的身影由虚化实，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那女子一袭红衣，容颜绝丽，气质却与曼殊的灵动纯净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慵懒与疏离，仿佛敛尽锋芒的古剑，又似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是夜泠。
“夜泠！”曼殊眼睛一亮，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小跑着来到夜泠面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喜悦。
对她而言，夜泠不仅是同为冥府使者的同僚，更是多年好友。
苏暮雨也随之下马，他的目光落在夜泠身上，带着审视与讶异。
随即，他注意到了夜泠身旁那个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弧度的黑衣男子——苏昌河。
“夜泠姑娘。”苏暮雨向夜泠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苏昌河，眉头微蹙，“昌河，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询问着，心中却已飞快地转过了数个念头。
苏家派来北境的人，果然是昌河吗？
若真如此，他此刻现身于此，目的为何？
“家主派我来的，为了眠龙剑。”苏昌河回答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丝毫没有替苏烬灰遮掩的意思。
他笃定，以大家长的心计，不可能猜不到三家的动作。
“那你不在暗处埋伏，伺机而动，反而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是想和我说什么？”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微妙气氛。
废弃宅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从内推开，大家长慕明策走了出来，负手立于门前台阶上。
他面色已然恢复红润，目光如电，扫视着院中突然多出的两人，尤其在夜泠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大家长。”苏昌河收敛了几分随意的姿态，右手抬起，以暗河礼节按于左肩，微微躬身行礼。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慕明策的视线，继续说道：“看样子，您所中的‘雪落一支梅’奇毒，已然解了。”
说话间，他的余光隐晦的瞥了眼站在苏暮雨身旁的曼殊。
“来此何意，不妨开门见山。”慕明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对于苏暮雨和苏昌河这两个他亲眼看着从无名者中脱颖而出的后辈，他总存有几分宽容。
苏暮雨重情守诺，品性坚毅，是他选定的接班人；
而苏昌河，天赋卓绝，心机深沉，野心勃勃，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虽不适合执掌全局，却也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只是想当面问问您，”苏昌河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变得郑重，“对如今暗河的现状，究竟是何看法？”
他问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大胆，但他毫无惧色。
除了对自身实力的自信，更因为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夜泠——这是他敢于直面大家长、乃至挑战一切规则的底气。
慕明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扫过神色平静的夜泠，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说。”说罢，转身率先走回了光线昏暗的内室。
苏昌河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夜泠与他并肩而行。
苏暮雨与曼殊对视一眼，也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好奇，随即一同入内，并反手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窥探。
室内空间不大，陈设简陋。慕明策大马金刀地坐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软榻上，苏昌河则在对面的旧木椅上落座，姿态放松却不失警惕。
夜泠素手轻抬，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将内外声音彻底隔绝。
“你想改革暗河？”慕明策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昌河，“苏昌河，你的野心……倒是不小。”
仅从苏昌河那句对“暗河现状”的询问，以及他此刻敢于直接找上门的举动，慕明策便已洞悉了他心中所想。
苏昌河并不意外被看穿，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带着挑衅与探究的笑意：“大家长难道不想吗？若不想，当年为何力排众议，偏偏选了出身无名者的苏暮雨来担任‘傀’？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改革吗？”
苏暮雨闻言，心中一动，不由看向大家长。
这个问题，也曾萦绕在他心头。
慕明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缓缓摇头：“你，还有苏暮雨，终究还是……太小看暗河了。”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暗河那庞大而黑暗的根系，“暗河……可不只是‘暗河的暗河’。”
苏昌河和苏暮雨的眉头同时蹙起，意识到大家长接下来要说的，可能触及暗河最核心、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们以为，”慕明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提魂殿，真的只是一个单纯接收委托、派发任务的中枢吗？”
苏暮雨心头一凛：“难道不是？”
“它不过是上面的人，安插在暗河内部，用于监视、掌控、乃至必要时直接指挥暗河的……一双眼睛，一只手罢了。”慕明策的话如同惊雷，在苏暮雨和苏昌河心中炸响。
“暗河，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工具。”慕明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与疲惫，“一个用于铲除异己、平衡朝野、处理那些见不得光之事的……锋利工具。它的主人，从来就不在暗河内部。”
“背后掌控者……究竟是谁？是哪一方势力？”苏昌河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那是对真相的渴望，也是对掌控自身命运的迫切。
慕明策看着他，反问道：“告诉你，又能如何？知道了，你待如何？”
“杀了不就得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曼殊正托着腮，大眼睛眨巴着。
她刚才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忍不住嘟囔出了心声。
夜泠在一旁，无奈地扶了扶额，低声提醒她：“那几位已经开始在此处建立秩序了，你想直接动手，沾染不必要的因果？”
她们身为异界冥使，若在此界肆意屠戮，尤其是在秩序将立未立之际，很容易沾染因果业力。
曼殊撇了撇嘴，小声道：“我们功德多，不怕。”她指的是她们身为冥府正神，积累的功德深厚。
“但他们不行啊。”夜泠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苏暮雨和苏昌河，“他们在此界成长，因果缠身，若我们贸然动手牵连过甚，于他们未来不利。”
曼殊想了想，眼睛一亮，提议道：“那咱们快点？趁着秩序还没完全稳固，因果牵连不深的时候，明天就去把那个什么‘上面’的人解决掉，怎么样？”她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商量明天去哪里郊游。
夜泠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不行。速战速决，趁着我们还没被冥府那边召回忙起来之前。”
她们的主要任务是建立羁绊、促进融合，顺手帮此界天骄扫清障碍，似乎也符合“帮助”的范畴，只要注意方式，别引来大因果即可。
在座的慕明策、苏暮雨、苏昌河三人，哪一个不是感知敏锐、内力精深之辈？自然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慕明策刚开始只觉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后来却是更震惊于她们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与那种近乎“无视规则”的底气。
他忍不住叹息，向这两位似乎不太了解情况的姑娘解释：“那背后之人，势力盘根错节，本身实力也极强，麾下更有诸多高手，岂是说杀就能杀的？况且……”
他正想详细描述其棘手之处，曼殊却忽然歪着头，打断了他，问了一个让在场除夜泠外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那他们……有成神了的吗？”
慕明策一时语塞。
然而，就在曼殊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她和夜泠的识海中，同时响起了一个久违的、略显急切却又带着一丝轻松的声音——正是此方世界刚刚缓过气来的天道意识：
【没有。此方世界原住民，受规则所限，无人成神。武道极限便是无限接近于神，但始终隔着一层天堑。唯有待与世界彻底融合，规则补全之后，方有成神之可能。】
天道顿了顿，似乎觉得举例更明白，补充道，【比如那个李长生，若在融合后的世界，他想成神，易如反掌。】
紧接着，夜泠在神识中直接追问：【暗河背后的掌控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天道回答得干脆利落：【影宗。天启城影宗。近些年来，其实力已逐渐被暗河超越，但他们手中掌握着‘万卷楼’，里面记载了暗河几乎所有成员的档案信息、出身来历、武功弱点乃至亲属软肋。凭此，他们才能继续凌驾于暗河之上，将其作为工具驱使。】
【万卷楼……】曼殊在神识中冷哼了一声，【那就毁了吧，连那个影宗一起。】
【随你们。】天道的声音透着一股“只要不影响融合，你们随便折腾”的放任，随即迅速沉寂下去，似乎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外界的对话，在慕明策的叹息和解释中刚刚进行到一半。
夜泠与天道沟通完毕，心中已有定计。
她抬起头，看向仍在陈述改革之路困难重重的慕明策，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叙述：
“毁了万卷楼，灭了影宗，暗河，也就没了背后的掌控者。到那时，你想如何改革暗河，应当就容易得多了吧？”
此言一出，慕明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看向夜泠，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么会知道影宗和万卷楼？！”
他刚才与苏昌河、苏暮雨的谈话中，明明连“影宗”这个名字都未曾提及！
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姐姐还知道什么？”苏昌河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
他对夜泠的神秘早已习惯，此刻更关心她手中掌握的信息。
夜泠并没有隐瞒的必要，除了消息来源是天道这一点。
她简明扼要地说道：“暗河背后的影子，是天启城的影宗。他们实力已不如暗河，之所以能掌控你们，全凭记载了暗河所有秘密的‘万卷楼’。若此楼不复存在，影宗核心覆灭，暗河自然脱离掌控，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江湖组织。”
她刻意强调了“独立”二字，这正是慕明策内心深处渴望、却因现实枷锁而不敢宣之于口的目标。
“若真能做到……”慕明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中燃起一丝久违的、属于野心家的光芒，“那暗河，的确便可挣脱枷锁，成为真正的江湖势力，而非他人手中的刀。”不必再受朝堂势力制约，不必再为那些肮脏的政治斗争卖命。
“那就走吧。”曼殊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跃跃欲试，“下一个目的地，天启城，影宗？”
慕明策却摇了摇头：“天启城乃皇城重地，高手如云，戒备森严。想悄无声息潜入，难如登天。更别说找到并摧毁守卫重重的万卷楼，以及剿灭影宗核心了。”
“他们不会发现的。”夜泠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自信的浅笑，目光扫过慕明策，“就像刚刚，若非我们主动现身，你也并未察觉到我们的到来，不是吗？”
这倒是事实。
慕明策默然，他半步神游玄境的修为，竟完全无法看透这两女的深浅，她们的隐匿之法，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但仅凭你们两人……”慕明策仍有顾虑，天启城毕竟是龙潭虎穴。
“足够了。”夜泠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慕明策凝视着她片刻，又看了看一脸跃跃欲试的曼殊，心中快速权衡。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既如此，那便分头行动！”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暮雨：“苏暮雨，你随我一道，去往蛛巢，借我‘毒发将死’的假象，将内部那些跳出来的叛徒，一个个揪出来清理干净，稳定根基！”
接着，他看向苏昌河和夜泠：“苏昌河，你便与夜泠姑娘一同前往天启城。”
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势在必得的光芒，微微颔首：“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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