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屋内一片寂静。
虽然对枕边的小花仙道了“好梦”,但苏暮雨却毫无睡意。
他闭着眼,感官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她清甜的声音,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凡俗的冷香。
他终究是没能忍住,在黑暗中悄悄侧过头,借着从窗棂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小心翼翼地望向枕边。
那个由他褥子边角卷成的小小被卷里,曼殊正睡得香甜,呼吸均匀绵长,小巧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确认了她并非自己因压力而产生的幻觉,苏暮雨心中稍安,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如此信任地睡在他这个暗河杀手身边,毫无防备。
他轻轻起身,动作谨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走到屋内那个简陋的木柜前,他取出了自己仅有的两套换洗衣物。
作为无名者,他身无长物,所有的财产便是这几件粗布制成的练功服,以及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用于缝补的针线。
他拿起其中一件颜色稍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里衣,用匕首裁下了一方相对柔软的衣摆布料。
接着,他又从自己那床略显硬实的褥子角落,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小捧棉花。
这些东西,已是他能拿出的、最“柔软”的材料了。
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他穿针引线,手指灵活地穿梭。
在暗河,他们这些无名者早已学会了一切生存技能,缝补衣物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的针脚细密而整齐,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
不多时,一个虽然简陋,但足够柔软、能容纳她小小身躯的窝形小垫子便做好了。
苏暮雨将它托在掌心,就着月光仔细端详,眉头却微微蹙起。
无他,这窝垫实在太过粗陋,用的还是他穿旧了的里衣布料和硬邦邦的褥子棉,怎么看,都配不上那只灵动俏丽、仿佛汇聚了天地灵秀的小花仙。
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恍惚。
若无剑城还在,若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卓月安……他定能为她寻来最柔软的云锦,最暖和的丝绵,打造一个配得上她身份的精巧小巢。
罢了。
他甩开这不合时宜的奢望,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
他再次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打开那个临时的小被卷。睡梦中的曼殊似乎感觉到了动静,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吓得苏暮雨动作瞬间停滞,连呼吸都屏住了。
见她并未醒来,他才继续动作,习武之人的手极稳,轻柔地将她捧起,再小心翼翼地放入新做好的小窝里。
陷入更柔软“床铺”的曼殊,舒服地在里面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如同梦呓般的哼唧,小脸上似乎还露出了更满足的神情。
苏暮雨看着她这毫无防备、娇憨可爱的模样,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依旧深沉。
苏暮雨重新躺回床上,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许是完成了“重任”后心神放松,又或许是枕边小花仙身上散发的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的睡眠之中。
直到——
“哔——!!!”
尖锐刺耳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沉睡中的两人。
苏暮雨瞬间睁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而枕边小窝里的曼殊,则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坐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顶上一小撮头发不听话地翘着,配上她茫然四顾的小表情,显得格外呆萌。
苏暮雨看着她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来,连忙抿紧嘴唇,将笑意压了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在她翘起的那撮呆毛上揉了揉,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比平日温和许多:“是被哨声吵醒了?我去取早饭,一会儿就回来,然后便带你离开。你若是还困,可以再睡一会儿。”
曼殊迷迷糊糊地听他说完,小身子一歪,又直挺挺地倒回了柔软的小窝里,只伸出一只小手,敷衍地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示意“知道了,快去吧”。
苏暮雨看着她这系列孩子气的动作,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又将那个新做的小窝往枕头更内侧挪了挪,确保不易被察觉,这才转身出门。
他人走了,曼殊闭着眼睛试图再睡个回笼觉,却发现睡意已然跑光。
她索性在小窝里舒展四肢,摆了个“大”字形。
嗯?触感不对。她记得昨晚明明是睡在临时卷起的被角里的,虽然也软,但绝没有现在这种可以完全伸展开、底下还垫着柔软棉花的舒适感。
曼殊眨巴着大眼睛,彻底清醒过来,她坐起身,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身下这个虽然用料简陋,但针脚细密、明显是手工缝制的小窝。
她歪着头想了想,随即,一抹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软乎乎、暖洋洋的。
“这人……未免也太温柔,太可爱了吧!”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正巧这时,苏暮雨带着分到的干粮回来了。
曼殊立刻拍打翅膀,如同一道小小的流光飞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抱着他的侧脸就“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凉意和花香的触感。
“你怎么这么好呀!”她的声音里浸满了甜意,像裹了蜜糖。
苏暮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脸颊被她亲到的地方微微发烫,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耳根泛红:“什么好?”
“还特意熬夜给我做小窝!”曼殊飞到他眼前,小手比划着那个舒适的窝垫,眉眼弯成了月牙,“我都看到啦!”
“我只是昨夜恰好睡不着,”苏暮雨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些,掩饰住那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而且,总不能一直让你睡在临时卷起的被子上,总该有个……能睡得舒服些的地方。”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赞的大事,甚至觉得这简陋的窝垫有些拿不出手。
曼殊却不这么想。
睡不着也可以躺着闭目养神,何必大半夜起来,耗费心神和材料,就为了给她这个才认识一天、来历不明的小花仙做一个更舒服的窝呢?
这份细心和温柔,在她看来,珍贵无比。
“你送了我礼物,那我也要送你!”曼殊飞到他胸前,悬停在那里,小脸上满是认真。
她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一道纯净柔和的白色光芒逐渐在她掌心汇聚,如同月华凝练。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她将这团光晕缓缓推进苏暮雨的心口。
光芒瞬间没入他的身体,一股暖流随之扩散开来,仿佛冬日饮下温酒,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畅。
“这是我的灵契印记,”曼殊收回手,语气带着一丝小骄傲,“它可以护住你的心脉。以后你若受了重伤,或是中了剧毒,它都能帮助你加快修复速度,保住你的性命哦!”
苏暮雨感受着心口那奇异的温暖,心中震撼。
如此神奇的保命之物,其价值无法估量。
“这……太贵重了。”他下意识地拒绝,眉头微蹙,“对你……会不会有损伤?你还是收回去吧。”
他首先想到的,是这或许会损耗曼殊自身的元气。
“不行不行!”曼殊立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小手也连连摆动,“绝对不能收回去!你们做杀手的,多危险啊!你可不能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苏暮雨要是死了,她上哪儿再找一个天骄去建立羁绊?其他天骄名字她可是一个都没记住啊。
然而,她这急切无比、仿佛将他性命看得极重的话语,听在苏暮雨耳中,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他与她的性命息息相关,他若死了,她恐怕也无法独活。
他的心猛地一悸,如同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焦急的小花仙,长睫轻轻颤动,声音沙哑:“你……为何要如此?为何把我的性命,看得这般重要?”
“啊?为什么?”曼殊被他问住了,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理由。
她总不能说“我要靠你连接世界”吧?
她这副纠结犹豫、仿佛有难言之隐的模样,落在苏暮雨眼中,便成了她在挣扎是否要说出某个重要的真相。
片刻后,曼殊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小脸,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神秘的郑重:“那是因为……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呀!守护好你,就是我的责任!”
说完,她还为了增加可信度,用力挺了挺小胸脯,对自己临时编出的这个“使命论”理由感到十分满意!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
守护好你,是我的责任……
这两句话,如同惊雷。
苏暮雨瞳孔微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说的都是真的”表情的小花仙,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与……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守护他?一个被灭了满门、只能在暗河黑暗中挣扎求存的……无名者?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一时之间,千头万绪,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曼殊也没打算等他回应。见他还在发愣,她立刻着急地飞到他带来的干粮旁,用小手指着:“快吃快吃!吃完我们好上路!”
“上路?”苏暮雨被她这用词逗得有些无奈,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哪有人把出发说成“上路”的?这听起来也太不吉利了。
但他转念一想,小花仙的认知或许本就与凡人不同,便也没有出言纠正。
她只是用词不当,意思总归是明白了。
曼殊这话,其实是和奈何桥头的孟婆学的。她镇守奈河,时常能听见孟婆对徘徊不肯离去的鬼魂催促:“快喝快喝,喝了好上路!”她听得多了,便自然而然地就用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