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殊这一觉睡得颇为香甜,直到窗外传来的呼喝声与兵器破空声将她唤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透过窗棂望去,只见空地上人影闪动,少年们已然开始了下午的训练。
她轻轻扇动着那对透明的花瓣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向训练场地。
训练无疑是枯燥的,重复着挥剑、格挡、闪避的动作,汗水浸湿了少年们的粗布衣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
对于旁观者而言,这景象实在算不上有趣。
然而,曼殊却看得津津有味。
无他,只因那个名叫苏暮雨的少年实在太过养眼。
即便是在做着最基础的训练动作,他的姿态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眉目如画,神情专注,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都仿佛蕴含着独特的韵律,让她这个颜控看得心满意足。
当然,她并非单纯为了欣赏美色。
她一直在耐心等待,寻找着苏暮雨落单的机会。
都说相由心生,她潜意识里觉得,长得这般好看的少年,心肠总不会太坏。
找他问路,打听此界情况,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了。
可惜,整个下午,苏暮雨都与其他无名者一同行动,训练、休息、甚至去取水,都始终处于人群之中,没有丝毫落单的迹象。
曼殊不由得有些气馁,心想若是入夜后还找不到机会,她就必须考虑其他方法了,总不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天色渐暗,训练终于结束。少年们沉默地散去,如同水滴汇入河流,瞬间消失在各处简陋的屋舍中。
苏暮雨也回到了他与苏昌河同住的屋子。
没过多久,年纪更小的苏昌离端着饭食过来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习惯,每日午、晚两餐,苏昌离都会过来与两位兄长一同用饭。
“雨哥,我哥还没回来吗?”苏昌离一边摆着碗筷,一边问道,脸上带着对兄长的担忧。在暗河,外出执行任务,即便是最简单的探路,也意味着危险。
“嗯,还需要几日方能回来。”苏暮雨语气平静地回答,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饭食推过去一些,“多吃些,你正在长身体。”
整个用餐过程,苏暮雨看似在与苏昌离低声交谈,实则心神始终分出了一大半,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动。
然而,那道在午间惊鸿一瞥、夸赞他“长得真好看”的清甜女声,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出现。
是已经离开了吗?还是隐匿在某个角落,等待着时机?苏暮雨绝不会认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在暗河这种地方,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致命,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饭后,苏昌离收拾好碗筷,叮嘱了一句“雨哥你也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苏暮雨一人。
他简单洗漱后,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准备如同往常一样,通过冥想来凝神静气,梳理今日所学,然后再入睡。
就在他刚刚阖上双眼,气息渐沉之时,那个让他警惕了一下午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困扰:
“那个……打扰一下,这位小哥哥,请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我好像迷路了,你能告诉我该怎么走出去吗?”
苏暮雨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锐光一闪,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压低声音,带着冰冷的戒备喝问:“谁?出来!”
“我真的只是一个迷了路的过路人啦,”那声音带着几分无辜,耐心地解释,“就是想问问路,知道这里是哪儿,该怎么走出去。”
迷路迷到了暗河总部训练无名者的秘密据点?这理由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苏暮雨的手无声地握住了放在身侧的佩剑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藏头露尾,连真身都不愿显露,让我如何相信你是友非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可以露面呀!”那声音回答得异常爽快,甚至带着一丝雀跃,“但你要答应我,看到我之后不准太惊讶,也不可以大叫哦!”
苏暮雨没有回应,只是更加警惕地环顾四周,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袭击。
“在这里呢!”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
苏暮雨循声望去,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彻底僵住了。
只见在他视线平齐的半空中,悬浮着一个……极其小巧的身影。
那是一个还没有他手掌大的“人”,穿着仿佛由花瓣织就的精致衣裙,背后舒展着一对近乎透明、上红下白、形如花瓣的翅膀,正轻轻扇动着,保持着她悬浮的姿态。
她朝他挥了挥小手,脸上带着友好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是……什么东西?精怪?
苏暮雨脑海中瞬间闪过苏昌离曾经缠着他讲过的那些志怪故事。蝴蝶成精?还是……花妖?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仿佛生怕气息重了,就会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小生灵吹走。
曼殊本想脱口而出“我不是东西”,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劲,那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她灵机一动,挺了挺小胸脯,带着几分自豪说道:“我是花仙子!”嗯,彼岸花仙也是花仙,没毛病!
“花仙子?”苏暮雨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那双奇特的翅膀上,“何种花的花仙?”
“彼岸花!”曼殊拍打着翅膀,绕着他飞了小半圈,似乎很满意他放轻声音的举动,“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啦!这里到底是哪里?我该怎么出去?”
“这里是暗河。”苏暮雨回答道,目光依旧追随着她飞舞的小小身影。
“暗河……”曼殊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完全将天道之前在她脑海里“刷屏”的信息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暗河。”苏暮雨语气凝重,“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你既然迷路了,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呀!”曼殊顿时蔫了下来,翅膀都似乎耷拉了一些,小脸上写满了苦恼。
苏暮雨见状,便耐心地给她指路:“从此处往东,穿过西边那片竹林后,有一条隐蔽的小径向北……”他尽可能描述得详细。
然而,对于曼殊这个资深路痴来说,什么东南西北,简直如同天书。
她听着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旋转的蚊香圈,小脸上满是茫然,忍不住小声嘀咕:“东南西北都是哪边啊……为什么不说左边右边呢?”
苏暮雨看着她那完全懵掉、可怜又可爱的模样,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眼底。
他抿了抿唇,压下那抹笑意,提出了一个建议:“我明日恰好有个外出探查的任务,若你信得过我,届时可以带你一同出去。”
“真的吗?太好了!”曼殊立刻恢复了精神,翅膀欢快地振动着,绕着他飞了两圈,毫不吝啬地赞美,“你真是人美心善的小哥哥!”
“莫要再叫我小哥哥了,”苏暮雨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我叫苏暮雨,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曼殊!曼妙的曼,殊胜的殊!”曼殊爽快地回答。话音刚落,她小巧的身子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苏暮雨!这个名字……不就是那个啰嗦的天道意识沉寂前,最后念叨的那个名字吗?!
想通此节,曼殊再看苏暮雨时,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灼热,双眼闪闪发光。
苏暮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炽热”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声音也低了几分:“……怎么了?”
曼殊飞到与他鼻尖齐平的高度,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态,小脸上写满了真诚与期待:“那个……苏暮雨,我离开这里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我、我可以跟着你吗?”
她生怕他拒绝,连忙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对着天花板发誓,“你放心!我平时都会隐去身形,除了你,谁都看不见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也能看见你吗?”苏暮雨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问完才觉不妥,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仿佛暴露了什么隐秘的心思。
曼殊却因为他这句话而眼睛一亮,飞得更高了些,凑近他的额头。
“当然可以呀!”她说着,低下头,如同蜻蜓点水般,将一个轻柔的、带着淡淡彼岸花冷香的吻,印在了他的眉心。“这样就好啦!”
额间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让苏暮雨浑身一僵,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试图掩饰瞬间涌上的窘迫与一丝莫名的悸动,声音微哑:“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好哦!”曼殊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向窗边飞去,打算还像午间那样,在牵牛花藤上找个地方将就一晚。
“你要去哪里?”苏暮雨见她飞走,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她。
“去休息呀,外面的牵牛花上就很不错。”曼殊回身答道。
苏暮雨愣了一下。让一个自称花仙的小生灵去睡在夜晚寒凉的花藤上,听起来似乎很符合她的身份,但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觉得那样……有些可怜。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旁边空着的、属于苏昌河的床铺,最终还是看向曼殊,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若不介意……可以睡在我的枕头边上。我睡姿尚算安稳,应当不会惊扰到你。”他本想提议让她睡在昌河的床上,但转念一想,未经昌河允许,他不能擅自做主。
曼殊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欢快地飞了回来。
“当然不介意!谢谢你,苏暮雨!”笑话,有温暖舒适的室内不住,难道真要去外面吹冷风吗?人家主动邀请,她可不会扭捏作态。
苏暮雨看着她毫不客气地飞回来,然后用小手费力地将他枕头边的褥子一角卷了卷,弄成一个小小的、窝状的被卷,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这自然而信赖的举动,让苏暮雨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在这危机四伏、冰冷无情的暗河,这小小的、突如其来的“同居”,带来了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暖意。
曼殊在柔软的小被卷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清俊的侧脸,轻声说道:“晚安,苏暮雨。愿你有个好梦。”
苏暮雨正准备吹熄油灯的手微微一顿。
好梦……
他躺在硬板床上,侧头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安睡的身影。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嗯,好梦。”他极轻地回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自无剑城覆灭、他沦为暗河无名者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晚安,好梦”。
即便是与他关系最为亲近、同住一屋的苏昌河,也从不曾说这样的话。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哪会有什么真正的好梦?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