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糖回来得不算早,但既然承诺了晚上要做顿好的,她便绝不食言。
一诺千金,她总得给小鱼做个好榜样。
厨房里点起了蜡烛,昏黄温暖的光晕下,她系着粗布围裙,动作麻利地切菜、颠勺,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富有节奏的声响,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夜晚的寒凉。
“姐!你太厉害了!”小家伙围着灶台打转,恨不得菜立马出锅。
“少拍马屁,活儿还没干完呢。”霜糖笑着拍开他蠢蠢欲动的小手,“去烧水,帮你叶大哥擦洗一下身上,他行动不便,伤口也不能沾水。然后把这金疮药给他换上。”
她将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递给小鱼,又接着说道“再帮他把这身新衣服换上,粗布衣裳穿着到底不舒服。”
小鱼得了任务,立刻挺起小胸脯,干劲十足:“保证完成任务!”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叶鼎之伤势未愈,胃口不算好,但在霜糖不时夹菜和小鱼叽叽喳喳讲述村里趣事的氛围下,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饭后,小鱼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和薄被,吭哧吭哧地挪到了他爹娘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
“小鱼,你这是……”叶鼎之疑惑。
小鱼把被子铺好,回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睡相不好,睡着了就跟打拳似的,万一晚上不小心踹到你的伤口,姐姐非得揍我不可!你安心在我屋里养伤,我在这儿睡一样的!”
孩子懂事的话语让叶鼎之心头一暖,看向正在厨房收拾的霜糖背影,目光更加复杂。
是她,在潜移默化中教会了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善良与体贴。
夜色渐深,各自安顿。
霜糖回到自己那间干净整洁的新屋,并未如常人般打水洗漱,只是指尖微动,一个简单的清洁术,便胜似凡间一切盥洗。
作为仙神,她其实无需睡眠,但既然身处凡尘,能享受这放松安眠的乐趣,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吹熄烛火,躺上床榻,阖上双眼。然而,意识刚沉入一片朦胧,眼前的景象便骤然变幻!
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清辉漫洒,桂影婆娑,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竟是月宫!
神仙不做无谓的梦,一旦入梦,若非预知,便是被更高阶的力量召唤。
此刻,霜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识已被牵引回了广寒仙阙。
月神娘娘慵懒地倚在玉榻之上,纤纤玉指执着一只琉璃盏,盏中清酒荡漾着月华般的光泽。
她小口酌饮着,见霜糖神识凝形,便抬眼望来,声音空灵缥缈,:“小霜糖,近日冥府那边进展顺利,融合之势渐成,指日可待。你在此界行走,可着手寻觅一处灵脉汇聚、风水上佳之地,以为将来建立月神宫分殿之用。”
“霜糖领命。”霜糖恭敬应下。建立月神宫,意味着月神信仰将正式在此界扎根,这是大事。
月神娘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衣袖轻挥,霜糖便觉神识一轻,已然归位。
睁开双眼,屋内依旧漆黑,窗外月色正明。经此一事,霜糖睡意全无。
她坐起身,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安排。首要任务自然是寻找建立月神宫的地点。
等叶鼎之伤好了,她便要动身。小鱼这孩子……不能一直跟着她东奔西跑,得找个可靠的学堂让他安心读书识字。
将他安置好后,她便能专心游历,踏勘名山大川,寻找那处契合月华之力的灵地。
想着想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她对此界的地理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什么城什么镇,什么山河湖海,她一概不知!当初降临此地,完全是随缘而至。
“罢了,”她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自语,“等明天问问叶鼎之吧,他既是江湖中人,想必见识广博些。”
提起叶鼎之,霜糖又想起他胸口的伤。那般深可见骨的刀伤,又淬了毒,傍晚还逞强去村口吹了风,极有可能引发高热。
放心不下,她趿拉上柔软的绣鞋,轻手轻脚地推开叶鼎之暂住的那间屋子的门。
借着透过窗纸的朦胧月光,可见叶鼎之躺在床上,呼吸似乎有些沉重。
她走近床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果然发烧了。
霜糖心下微叹,正准备运转法力,施展治疗术为他退热安抚。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及他滚烫的皮肤,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沉睡的叶鼎之,手腕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紧接着,他用力一拽,霜糖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接扑倒在他身上!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叶鼎之一个迅捷的翻身,竟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掐上了她纤细的脖颈,虽然并未用死力,但那骤然收紧的窒息感依旧清晰传来。
“!!!”霜糖对上一双赤红如血、充满暴戾与杀意的眼眸。叶鼎之胸口剧烈起伏,穿着粗气,如同被困绝境的野兽。
方才翻身的动作显然撕裂了伤口,白色的寝衣胸口处,隐隐渗出一抹刺目的鲜红。
“叶鼎之?”霜糖并未挣扎,只是冷静地唤了他一声,声音因脖颈被扼而略显沙哑,“你梦魇了?”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开玩笑,没听说过哪个正经仙神会被凡人用手掐死的。
她只是从他这过激的反应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仇恨中,窥见了他心底可能埋藏着的、不为人知的巨大创伤。
或许是那一声熟悉的、软糯的呼唤起了作用,叶鼎之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清被自己压在身下、掐着脖子的人是谁后,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了手,翻身从她身上下来,颓然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后怕与愧疚:“对不住……我……我是不是伤到你了?实在抱歉,吓到你了吧……”
霜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和脖颈,看着他这副被噩梦魇住、惊魂未定又自责不已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小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无妨,我没事。”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的伤口好像裂开了,我帮你重新上药包扎一下吧。”
说完,她不等他回应,便翻身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
叶鼎之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仿佛还未从那可怖的梦魇中彻底挣脱。
他没有拒绝霜糖的提议,也没有了白日里的羞涩与窘迫,整个人被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伤与戾气笼罩着。
霜糖没有再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解开他的寝衣,拆开被染红的纱布。
烛光下,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微微外翻,渗着血珠,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她屏住呼吸,用干净的棉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周围的血污,然后将散发着清凉药香的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处。
叶鼎之始终紧闭双眼,薄唇紧抿,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比伤口撕裂更深的痛苦。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创伤,更是心灵深处无法愈合的疮疤。
“谢谢。”良久,叶鼎之喉结滚动,终于缓缓睁开眼,看着正低头为他仔细缠绕新纱布的姑娘,低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不必谢。”霜糖打好最后一个结,抬头对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出门在外,行走江湖,谁还没个落难、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呢?”
看着她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叶鼎之心中百感交集,脱口而出:“你这般柔善,毫无防备,日后……怕是会被人欺负的。”
“嗯?欺负我?”霜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挥了挥看似毫无威胁的小拳头,搞怪地自夸道,“那他们一定是觉得这人间烟火气太足,活得太长久了,想提前去地府排队报到呢!”
她这副古灵精怪、自信满满的模样,像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叶鼎之周身萦绕的阴郁寒气。他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牵起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由浅至深,最终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眉眼柔和得仿佛要溢出水来,连带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沉郁的眸子,也染上了星点暖意。
“好了,药换好了。你接着睡吧”霜糖收拾好药瓶纱布,用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药膏,轻声嘱咐。
“好,你也早些休息。”叶鼎之嘴上应着,身体却没有任何要躺下的意思,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显然对再次入睡心存恐惧。
霜糖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那双努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惊惶的眼眸,心中微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开了双臂,用一种纯粹是给予安慰的姿态,柔声问道:“要抱抱吗?或许……能给你些安慰和力量?”
叶鼎之愣住了,诧异地看向她。男女授受不亲,她竟如此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
是她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还是……因为对象是他,所以她愿意给予这份特殊的安慰?
无论原因为何,此刻的他,在被血腥噩梦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深夜里,的确贪婪地渴望着一份能将他拉回人间的温暖与安宁。
“……多谢。”他声音干涩地应道,微微点了点头,却依旧僵坐着,没有动作。
理智与礼教仍在拉扯着他。
“你今天已经说了太多声谢谢了。”霜糖叹了口气,不再等他主动,而是上前一步,轻轻地、却坚定地将他拥入怀中。
她的拥抱并不带任何绮念,只是单纯地传递着温暖与支持。
叶鼎之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神经仿佛骤然松弛下来。
他迟疑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肩膀上。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草药香气,以及一丝甜暖的桂花芬芳,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暴戾与惊悸。
那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沉重的眼皮越来越沉,连日来的疲惫、伤痛、以及精神上的紧绷,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感受到怀中身体的放松和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霜糖收回了掌心微弱的银色光晕。
她赐了他一场美梦。
虽然不知他曾经经历过什么,梦魇中又重现了怎样的惨痛,但至少此刻,愿这场由月华之力编织的安眠,能暂时驱散他心底的阴霾,给予他片刻的慰藉与喘息。
梦境之中,叶鼎之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府邸安宁,父母健在,慈爱地看着他。
他投身军旅,成了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他遇到了一位姑娘,她有着一双葡萄般灵动的大眼睛,笑起来甜似蜜糖,名字就叫霜糖。
他带她回家,父母欣然应允,在亲友的祝福声中,他们拜堂成亲,红烛摇曳,岁月静好……
现实里,沉睡中的叶鼎之,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只是,在那笑意深处,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角发丝之中。
天光乍亮,晨曦透过窗纸,温柔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叶鼎之睁开眼,感到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如此深沉,如此安稳了。
他起身下床,胸口的伤处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灼热的高烧已然退去。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恰好看见院子里,霜糖正监督着睡眼惺忪的小鱼洗漱,故作凶狠地威胁他要是敢偷懒不刷牙就不给早饭吃。
晨光为她窈窕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小院的烟火气与她身上那股不染尘埃的仙灵之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动人的画卷。
叶鼎之静静地看着,心中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晨光与温情彻底融化。
一个无比清晰、甚至带着几分自私的念头,疯狂地破土而出——
他想在复仇这条布满荆棘、注定孤独血腥的路上,奢求一份同行与陪伴。
只是不知道,画卷中的那个姑娘,是否愿意与他一起,踏入那未知的、或许是万丈深渊的前路。